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阵泡面味熏醒的。
火车上这玩意儿真是无孔不入,红烧牛肉面的那种工业香精的味道,顺着车厢的缝隙钻过来,呼了我一脸,我睁开眼睛的时候,脖子酸的要命,昨天靠在窗框边睡了一宿,头发乱糟糟的,像被水淋湿的鸡,窗外的天已经亮了,灰白的光照进车厢里,照的车厢里浮尘乱飘。
旁边和对面的座位空了出来,那位二锅头爱好者和对坐的那个大婶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车。
我直起身子,揉了揉脖子,骨头咔吧一声响,随即去车厢连接处,去放了个水,回来的时候想着再眯一会儿。
正迷迷糊糊间,旁边突然一暗。
我有人在我旁边的座位上坐了下来,动静不小,连带着我的座位都震了一下,跟压上来一头成年棕熊似的,我睁开眼余光看见一个大块头往我旁边过道边的硬座上往里挤———这人身高在一米八往上,毛估估一个百八十斤打不住,圆脸,寸头,脖子粗壮的像头牛,胳膊比我大腿还粗,但仔细一看又觉得不完全是胖———那胳膊撑起袖子的线条硬邦邦的,脂肪下分明裹着结结实实的腱子肉,脂包肌南方厂里见过不少这样的铁哥,挡眼一看是个胖子,实则一上手全是硬货。
胖子挤进来后,吭哧吭哧的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塞进了座位底下,然后扭过头来冲我咧嘴一笑
“兄弟,挤一挤啊,没座了”
我没吭声,只把腿收了收,屁股往里挪了挪。
胖子刚坐定对面的空座上,又坐下来一个人,顶多十八九岁,很年轻,眉毛又粗又黑,眉尾耷拉着,脸颊上长了不少雀斑,穿着件深蓝色的工装夹克,袖口磨得发白,缩着脖子坐下来,眼睛把这节车厢扫了一圈,不过奇怪的是,正常人上车先看座号,他却先是一个个的过人脸,最后才看座号。
胖子新开的口声音洪亮中,气足的跟拿喇叭喊似的。
“兄弟,上哪啊?”
我没回答,反问,问他从哪下。
“哈尔滨”
我说我也是,胖子眼睛亮了一下,一拍大腿,哎呀,原来是同乡啊,我叫李满囤,囤满粮食的那个囤,东北人起名字实在,然后他顿了一顿,伸手指了指旁边的麻脸年轻人,那个是我徒弟,叫王山,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啊?
胡佑这个名字在我唇边转了一圈,到底是漏出去了,其实我不应该搭话的,我这人毒舌属性拉满,又管不住自己的嘴,在南方为了不得罪客户都是少说话,多办事的,不然凭我这张嘴干不满一个月,老板就得把我辞退。
李满囤点了点头,冲着对面坐着的那个满脸的年轻人说,山子,你瞧这小兄弟南方来的吧,皮肤多好。
李满囤说这话的时候,那个叫王山的年轻人,正拿着一部老式的诺基亚,手指一按一按的,不知道是在发消息还是在玩贪吃蛇,听到胖子的话,扇子抬起头打量我一眼,从嘴里说出了一句说不清道不明的“嚯”,然后顺手从包里摸出了瓶农夫山泉,递给了李满囤:
“哥,说这么多,渴了吧?喝口水润润嗓子吧”
嗯?这才说了几句话,李满囤货笑眯眯的接过那瓶农夫山泉,猛灌了两口,然后把水瓶放在了小桌板上,抹了把嘴,:“山子,明天炖哪锅老汤?”
那个年轻人的手指动了动,:“传菜都不齐,况且最近卫生局查的严,隔壁那家因为油烟太大被盯上了,咱们也得注意”
我耳朵动了动,传菜?听起像饭店里的服务员,普通人绝不会多想半分,但手记里市井黑话篇记得清清楚楚,部分盗墓贼为了防止隔墙有耳,在交谈的时候嘴上全是这些半荤不素的隐语,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管运送东西的叫做“传菜”,管领头的叫“大厨”或者“掌勺的”,管警察叫“条子”或者“查油烟的”,记录内容详细的让人叹为观止,我现在一度怀疑婆婆是不是出马仙,我不关注,但年轻的当口莫不是有这道上的朋友或者跟土夫子搭过伙,不然这些东西是打哪知道的?
这俩人,是干盗墓的。
二00七年,这行当查的严,哪有小说写的什么“摸金校尉”那般文绉绉的做派,真干这行的,张口闭口都是吃食,生意,收藏,好似他们干的真不是什么土里刨活的活计。
可别说我拧巴,一会信,一会不信。
这可算不上拧巴,鬼神之说虚无缥缈,没拿出点真凭实据来,我凭啥信,盗墓贼是活生生的人,黑话是实打实的暗语,这儿就坐着两个活生生的例子,我没法不信,这叫实事求是,跟信不信邪是两码事。
我心里门清这位不知道本名叫什么的“李满囤”师傅是个自来熟,而且热络的过分,干他们这一行,通常不会跟陌生人打交道,要么是为了打探情报,或者是真闲的慌。
李满囤的眼睛滴溜溜转,将目光落在了斜对面的一个中年男人身上,那个中年男人正大声的跟周围人讲着些什么。
我隐约听见了几个字“棺材”“黑驴蹄子”“黑狗血”什么的,哦,原来是讲鬼故事的。
火车上的老传统了,车厢里闷得很,天南海北的人聚到一块,互相都不认识,可不得吹牛打屁的打发时间吗?从南到北三十多小时的车程,不说几个神神鬼鬼的,都对不起这张车票钱。
那中年男人四十多岁,瘦长脸,颧骨高,嘴唇薄,说话的时候习惯性拿手点着膝盖,颇有一种“这些都是我亲身经历过”的驾势,旁边围了三四个人,有老头,有年轻人,都听得格外入神,中年男人正讲到兴头上:“那棺材盖一打开,里面出来个老太太,穿着是清朝的那衣服,指甲又黑又长,像鹰的爪子,我们村胆最大的那个二愣子,当场就尿了裤子……”
胖子听得脖子都伸长了,扭头看麻脸年轻人,用嘴巴往那边一努:“山子,听听去?”
王山摇了摇头,没动,我也没动,我的位置离中年男人那边其实并不远,竖着耳朵就能听到他们到底在讲些什么,胖子嘿嘿一乐,自个儿站起来,夹着烟就凑过去了,一屁股坐在中年男人旁边的空座上,啧啧称叹:“大哥,你讲这故事带劲啊,我走南闯北也听了不少,那后来那个老太太是怎么处理的啊?”
中年男人一看又多了个观众,兴致更浓了,声音都高了几分:“咋处理?找人呗,我们那有个看风水的赵先生,人家拿罗盘一看,说这老太太是“养尸地”里埋着的,阴气久久不散,怨气冲天,说必须迁坟,后来迁坟那天———”
他压低了声音,其他人不自觉的往前面凑了凑。
胖子听得两眼放光,一边时不时的插几句嘴,中年男人摆了摆手,说咱不讲虚的,给你们讲几个真的,都是我走南闯北遇见的稀奇事。
我听了冷哼一声,都是真事儿?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真事啊。
但我不免也竖起耳朵听着,毕竟有打发时间的故事,为什么不听呢?
中年男人清了清嗓子,开始讲第二个故事,说那是他在山西的一个村子里遇见的事,村子紧挨着山,山脚下有一口老井,那个井三年都没有干过,可是有一天,井里面突然冒出一股红水,腥臭的很,像血一样,老辈人都说这井里压着的有东西,不让动,但是有几个年轻人不信邪,半夜吊着绳子去井底看,结果下去三个,上来的是两个半———其中一个人的腿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咬断了,切口平滑的像刀切一样。
“后来呢?”有人问。
“后来?”中年男人砸了砸嘴,“后来就有高人来了,装备的都很齐全,下井勘探,最后从井口用吊机拖出来了一条十米多长的大蛇,猩红色的鳞片,头顶长有独角,老辈人说是蛇蛟,性情暴虐凶悍,第二天就不见了,应该是被秘密运走了,但蛇的牙齿怎么能切出那般光滑的伤口呢?说不准这底下还有别的什么东西,而那条大蛇说不准仅仅只是个看门的而已,至于真实情况是什么样的,谁知道呢?”
所有人啧啧称叹,中年男人喝了一口酒,说这有什么的,有一次我住在甘肃的一个老窑洞里面过夜,半夜头就听见墙缝里有人哭,拿耳朵贴在墙壁上听了一夜,第二天一检查,却发现那墙壁是实心的,连条裂缝都没有,你说古不古怪?
我靠在车窗边,听得一清二楚,这一类故事乍一听唬人,但我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红水井,铁锰氧化物氧化了,井下蛟,天知道农村人有多会夸张,抓到一条手臂粗细三米来长的蟒蛇都会添油加醋,说成是蛇蛟也并不奇怪,墙里哭,要么是热胀冷缩导致的气压变化,要么是墙里或多或少有几窝老鼠,全都能解释,一模一样的,全都能掰扯清楚。
我活了二十一年,北方的屯子,南方的工厂全部都待过,见过最邪门的事,也就是车间主任在夜里巡逻的时候,踩着老鼠尾巴摔了一跤,那也没见着有鬼过来扶他一把,婆婆手记里面关于降头,蛊术,阴阳道,符箓我记得再熟,也改变不了我是一个唯物主义者的事实,他们两个,一个盗墓贼讲鬼故事吓唬人,一个说书先生编故事挣钱,说到底都是一路货色———拿自己也没有见过的东西来糊弄人。
火车呜的一声,外面闪过了一个站牌,我往外瞥了一眼,这会能看清了,上面写着的是四平,离哈尔滨还有好几个小时,胖子那边还聊的热火朝天,中年男人又开始了他的第四个故事。
我闭上眼睛,心想着:“爱谁谁吧,等我下了火车,见了祝安,把婆婆嘱托的事情办完,我就能继续回去过我的日子,车上的这些人,这些事,等下了车就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了。
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火车还没有到站,我的麻烦就已经在火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