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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8-22 18:36:45

我说过,我讨厌两种人,一种是不信邪的,一种是太信邪的,可是我现在发现我还得加上第三种,那就是不长眼的。

就是那种你明明不想理他,但他偏偏凑过来给你添堵的。

车厢里闹哄哄的,我才把眼睛闭上没多久,就听见从车厢那头传来了沉闷的皮鞋,踩踏在铁皮上的声音,应该是火车到了某个不知名的站点,有人上来了,那脚步声重、沉、带着某种节奏,不像是寻常旅客的那种拖拖拉拉,倒像是故意踩着某种势子来的,我没睁眼,但我的耳朵已经替我听的七七八八了。

脚步声停在了我的附近,确切的说是停在了李满囤的那排座位的过道上。

“哟,范老板,怎么着?抢我们兄弟的老汤配方,不厚道啊”

我闭着眼睛,点了点头,心里面“哦”了一声,果然用的是假名字啊,姓范吗?

“老汤配方”———听起来像厨子之间抢生意的用词,但我听过这位“李满囤”和“王山”的那几句黑话,这两位是倒斗的,那这一些人肯定也是同一行当的,老汤配方?墓的位置罢了,翻译过来就是:那墓是他们先发现的,胖子那一伙人中途插了一道,截了胡,所以花臂这些人是过来找场子的。

够隐晦,也足够阴。

我睁开眼,眯着眼睛往过道扫了一眼,五个人,全是男的,岁数均在三十岁上下,领头的那个最高,在一米七往上,领头的那个穿着一件黑夹克,袖口卷起来,左臂上纹着纹身,看不清是什么,只觉得乌泱泱一片,也不知道是纹的龙还是凤,他身后那三个也不矮,都是一米七一米八的大高个儿,最远处还站着一个小个子,一米六出头,戴着深灰色鸭舌帽,穿着深灰色的开衫,以及迷彩绿的工装裤,帽檐压的极低,眼睛滴溜溜的向四处瞅。

胖子坐在那脸上,憨厚的笑容已经消失了大半,他往后躺在靠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肚子上:“老板这个称呼可不敢当,我就是个厨子,汤料这东西,个人有个人的手艺,你们自己没本事拿老汤配方,干嘛给我扣这么大的帽子?”

花臂男人嗤笑一声,往前迈步,后面的那几个同伙立刻分散开来,两两分散,形成的一个半圆,动作熟练而迅速,看来不止一次这么干,王山也站了起来,往后腰摸去,车厢的其他人好奇的往这边撇,看了一眼,便不再过多关注,依旧该干嘛干嘛,火车上吵闹本来就是常事,而那个中年男人的眼睛里一脸茫然,显然没有搞清楚这“厨子抢汤方”的戏码到底什么意思。

在二00七年铁路上查的严,乘务员时不时的会巡逻,他们不能明着动手,只能搞些不惹眼的阴招,像什么踩脚背,肘击肋骨,踢膝盖,动作小,疼得很,但在外人看来,就是不小心撞了一下而已。

果然,下一刻,花臂跟胖子还在那边,嘴上扯着,旁边底下已经动了。

我余光瞥见花臂的右脚向前迈了半寸,鞋跟狠狠的踩在了王山的脚背上,那种皮鞋的鞋跟又厚又重,一踩就是一块青紫,王山脸一抽,没有吭声,只是浑身僵了一下,一咬牙,抬脚就往花臂的膝盖窝子里踹去,但是紧接着花臂身后的一个高个子弯腰,像是捡什么东西,实际上胳膊肘隐秘的一拐,动作极快、隐秘,但我却听得真真切切,是实打实的力道,重重的砸在了王山的侧肋上,王山疼的脸一白,脚上散了力道,擦着花臂男人的小腿蹭了过去,失去平衡重重的栽进了座位,捂着肚子半天没起来。

这几乎是在眨眼之间便发生了的,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从旁边看,顶多是几个人挤来挤去的,没什么大事,胖子腾一声站了起来,圆滚滚的身体挤在过道里,挡在了花臂和王山的中间,胸口对着胸口,俩人的鼻尖快碰上了,胖子粗声粗气:刘哥,什么事冲我来动,我徒弟算什么意思?”

刘哥仰着脸看着胖子,寸步不让:“范老板,你心里没数?这锅汤,你端有不端的动,可得好好掂量掂量,那口“汤”怎么端走的,你就得怎么给我吐回来。”

我原本不想理这些破事的,真的,那是他们倒斗上的事,与我无关,但是胖子这么一站起来,我直接被挤进了角落里,他这堵肉墙往过道上一站,座位的位置立刻缩水了三分之二,我膝盖顶着小桌板,肩膀紧紧贴着窗玻璃,连胳膊都伸不直,更别提刘哥那大嗓门在我耳边一直“灶台”,“汤方”的喊来喊去,我往四周瞟了一眼,王山挨了那一肘之后,捂着肋骨,脸色发白的蜷在座位,那个讲故事的中年男人还一脸雾水的“唉唉唉”,其他的人要么在看手机,要么在吃泡面,谁都没往这边多看,刘哥和他那四个帮手堵在过道,胖子站在那跟一堵山似的堵在过道。

我本来就烦,一连坐硬座三十小时。铁打的人都扛不住,更别提一个一百八十斤的胖子站在我旁边,混合着热烘烘的肉味和汗味,火车上本来就不凉快,他这么一站起来,我这边更像蒸笼一样,我彻底清醒过来,把搭在身上的外套扯了下来。

“喂,我说,两位”,我的声音穿插在这两位的胸口对胸口的闷响里,像凉水一样流了过去:“吵那么大声,就不怕引来“查油烟的”给你们都“罚款”?”

“查油烟的”指的是警察,“罚款”指的是被抓。我之所以这么说,也是警告他们一下。

话音刚落,胖子转过头来,眯了眯眼睛,眼中的惊讶藏都藏不住,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惭愧的神情,刘哥也缓慢的转过头来了,眼里面的痞气变成了一种试探,在我脸上扫视了一圈,“查油烟的”、“罚款”这两个词,别人听不懂,但他们能听得懂,在内行人眼里明明白白的,那个戴灰色鸭舌帽的矮个子,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刘哥看了我好几秒,评估我到底是胡说八道来装大蒜瓣的,还是真的是道上的。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我那时候穿的是一件灰扑扑的T恤,边角都洗的发白了,头发乱糟糟的,一脸的倦样,看起来属于那种“无关路人”的那一档,然后他笑了,低头俯视我,目光里的蔑视藏都藏不住,“小兄弟,懂行?”

我看了他一眼,没理他。

刘哥等了我两秒钟,脸上挂不住了,笑的比哭的难看:“小朋友,大人说的话,别插嘴”,话刚说完,他应该想给我个教训,突然抬右手, 一拳朝着我的面门捣了过来,拳风里带着常年干体力活的蛮劲,“呼”一声闪现在了我的眼前,胖子骂了一句“操”伸手想拦,却被刘哥身后的那个高个子拦住了胳膊,慢了半拍,只得朝我那边大喊“兄弟,躲开!

嚯,这胖子够义气,我对胖子那点看法倒是改了不少,就指着他能冲我喊这一句话,这人不管到底是干什么的,这反应是真的不是装出来的,我领他这个情。

但他喊他的,我干我的。

刘哥的那一拳如果砸实了,普通人一定会鼻血直流,但刘哥的那一拳在我眼里看来,慢。

不是夸张,是真的慢,我不知道如何形容那种感觉,好似突然时间就被拉长了,所有的事情变得又闷又遥远,车厢的摇晃,旁边人的惊呼,胖子的那一声“躲开!”都仿佛离我而去,全部隔着一层水似的,只有那只拳头坚定的一帧一帧的在我眼前放大。

这种感觉不是第一次,在屯子里跟大的孩子打架,他们扑上来的时候,他们的动作对于我来说也是慢动作,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膝盖抬起的弧度,是肩膀先动还是小腿先动,甚至肌肉的震颤都一帧一帧的在我眼前闪过,后来在南方的时候,抢活干的时候也跟人动过手,我总能提前半秒歪头躲开别人的拳头,从来没有结实的挨过一拳。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天生的手眼协调,顶多是反应力快,身体素质好,从来没往“妖魂寄生”和“半妖底子”上面想,如果我要是真信了,我那二十一年的唯物主义者不就白当了吗?

但是当拳风朝我打过来的时候,我甚至还有时间想别的,想着这人攥拳头的时候,拇指裹在食指里,这种握法发力极其别扭,而且很容易戳伤拇指,一看就是经常打架,却又不领得其法,只靠蛮力,没有认真练过的,还想这一拳,大概用尽了他七八成的力道,要是真打实了,鼻血横流不说,鼻梁骨肯定得断,下车的时候还得去医院,麻烦,最后又想,手记里面婆婆写过的“力发丹田,劲走寸许”,讲的就是这种短距离发力的法子。

这些念头在我脑海里转了一圈,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然后我动了。

我抬起右手,手掌迎上了刘哥的拳头,在接触的一瞬间,给我的感觉是重、硬、有厚厚的茧,皮肤很薄,骨节分明,按理说这硬碰硬,我手掌中的那一层薄薄的肉根本受不住,连带着骨头都会被震的发麻,但我的手就像有自己的记忆一样,当他的拳头堪堪挨到我的手掌的时候,我手掌往内侧一翻,让过了他的拳头,随即牢牢的抓住了他的手腕,并且掌根微微下移,直接让过了他大部分的力道。

这一连串的动作,连我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好似我自己的身体不受我自己的控制,有什么东西从骨头里面活了过来,替我完成了这一系列事情。

刘哥被我攥住手腕之后,也愣了一下,随即往回抽手,但我的手看似松松垮垮的搭在他的手腕,实际上是扣在了他骨头之间的缝隙里,他挣扎了两下,没挣开。

然后我使了一点劲,真没多大点劲。

但我听到了一声脆响。

咔嚓。

传来了一声脆响,那声音不大,像用脚踩断的干树枝,就像一块被踩碎的薄冰,但刘哥那横肉堆叠的脸立刻变得苍白,扭曲,不可置信,张嘴想喊,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来。

我松开手。

刘哥的手软塌塌的垂了下来,手腕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皮肉又青又紫,手肿了一倍,像一团狠狠揉过的面团。

我也愣了一下,我虽然在南方干了不少出力气的活,扛水泥袋、推箱子、拽设备,我知道我的力气比一般人要大的多,但那力道———我只是轻轻使了一点劲,怎么会把人的骨头攥成那个样子呢?

但我并没有多想,我把妖魂寄生和天生异于常人的这套说法压了下去了,说不准这个花臂男人身上原本就有旧伤,因为常年劳作导致骨质脆了,刚好被我赶上了,巧合而已。我胡佑就是个唯物主义者,这事肯定跟科学脱不了关系———力学,解剖学和巧合学。

嗯,合理。

刘哥往后退了两步,用左手捂住了右手手腕,身后的那四个人往前迈了一步,面露凶相,尤其是那个小矮子,目光上下扫视,盯着我的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毫不怯场的跟他们对视:“还走不走?乘务员下一趟该过来了”。

我压根不知道乘务员什么时候才能来,这一句话是我唬他们的,我就赌的是他们不敢赌。

刘哥伸手拦住了那四个人,疼的脸色发白,汗珠子大滴大滴的往下落,但依旧还能笑出声来:“行,兄弟有本事”

这五个人来的时候趾高气扬,走的时候灰溜溜的,刘哥走的时候把黑夹克的袖口放了下来,遮住了肿的右手手腕,从外面只能看出来有一点鼓,根本看不出里面到底肿成什么样了。我跟他交手也不过短短十几秒,车厢上的其他人都没发觉什么事情,那个中年男人还嘀嘀咕咕:“那大哥怎么了?手抽筋了吗?”

他们走了之后,走道儿立刻变宽敞了起来,胖子站在原地呆了几秒钟,然后回头又坐在我旁边的座位上,座位又发出惨烈的“吱呀”声,王山揉着自己的腹部,也是一脸的不可置信,结果刚动一下,疼的又缩成一团,然后看了一眼胖子,:“师傅,不是说是个秧子吗?”

秧子,这是对道上“普通老百姓,不懂行的外人”的称呼,类似于“傻子”和“肥羊”的解释,胖子和那个年轻人上车的时候曾经说过我,大概意思是“那就是个小年轻的,不用管”,结果那个小年轻的一出手,就差点把别人的手腕给攥碎了。

原来在胖子和王山的想象里,我应该只是个平平无奇的“路人甲”才对,毕竟谁能想到一个平平无奇的年轻人都能直接切口市井黑话呢?

我没理他们,闭着眼,靠在车窗旁,心跳平稳如常,但是在脑海里一直复盘刚才的一切。

胖子憋了半天,终于憋不住了,压着嗓子问我:“兄弟,你那手……你练过?”

我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嗯?”

“练什么?”

“搬箱子”我回答道。

胖子张了张嘴,大概觉得我是敷衍他,但也识趣的没有再问,他摸了摸后脑勺,冲我憨憨一乐:“多谢啊,火车上毕竟不好动手,条子又多,你替我省了不少麻烦。”

我撇了撇嘴,不置可否,这人虽是个倒斗,但刘哥朝我挥拳的时候,他确实伸手想拦来着,只不过被人挡了一下,慢了半拍儿,但那种紧张不是假的,能看出来不是装的,至少在“讲义气”方面,胖子还算得上是及格。

但及格是及格,我毕竟不想跟他扯上太多的关系,盗墓这一趟浑水,沾上了甩都甩不掉。

刚想到这里的时候,突然上来了一个乘警来,穿着藏蓝色的外套,内衬是白色衬衫加银白色的警衔,在二00七年,乘警一般在一个小时左右全面巡查一次绿皮火车,重点保护乘客的财产安全和搜寻可疑身份,可这才过了半个小时不到,是乘务员看见这里有吵闹,便叫来了乘警来解决争端。

那乘务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同志,一脸紧张,指着这里:“警官,刚刚就是这里,吵得很厉害,好像有人打架”

那乘警是个国字脸,约莫有四十多岁,一脸的严肃,目光在我们身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周围:“有谁在闹事吗?”,胖子站了起来,王山也坐直了,两个人的表情都有点不自然,尤其是王山, 疼得脸直发白,眼神躲闪,一看心里就像有鬼,搁在平常,他们原本的心理素质不会那么弱的,毕竟盗墓贼基本都是亡命之徒,稍有不慎,就去蹲牢子了,但,先是王山挨了一下,后来我又当着他们的面把那个花臂的男人手攥成了猪蹄,他们的反应明显慢了半拍,胖子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来一句话。

乘警的眉头皱的更紧了,我叹了口气,坐直了身体:“没事,刚刚上来几个酒鬼,在过道里嚷嚷着发酒疯,已经走了”

乘警眉头皱的更紧了:“酒鬼?”

我打了个哈欠:“火车上什么人都有,刚刚那几个酒鬼在过道里推搡了一阵,后来被人劝住了,去了后面的那一节车厢,您要是不放心,您去后面看看?”

胖子这时候回过神来,一脸憨厚:“啊,是啊,确实是酒鬼闹事,发了会儿酒疯,就去下节车厢了”

乘警往四周看了看,四周没有打斗的痕迹和血迹,所有人都各干各的,甚至还有人东张西望,乘警犹豫了一下,警告了一下说“别闹事”,然后便往下一节车厢走去。

等乘警的背影消失在了下一节车厢,胖子长舒一口气,坐了下来,椅子又发出了“吱呀”的惨叫声,他扭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面的东西更复杂了。

“兄弟,”他说,“你这张嘴……是真能编”,

他看着我,犹豫了半天,忽然压低声音声音说:“那个兄弟,多谢了,我叫范同,真名……范同,我那个徒弟叫……沈元河”

他说完这话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当他们这一行的跟一个相识不到半天的陌生人讲了真名,基本上就是把命门递对方手里了。

但是,范同?饭桶……,呃,我又看了看他那夸张的体型,不免的觉得这名字真的是太适合他了,但我没有说一句话,毕竟我只是毒舌,不是不懂人情世故。

但是我不免有些意外,这胖子虽然看着粗,但并不是个没脑子的人,他知道我编出酒鬼是替他们解围,也知道我捏碎刘哥的手腕是在这趟车上竖敌,他能把真名报出来,是因为他心里有这杆秤,知道欠别人家的就得认。

我点了点头,表示我知道了,又闭上了眼睛,听见范同正在跟沈元河嘀嘀咕咕,讨论这小兄弟手劲儿怎么这么大?

我想起婆婆在手记里的最后一页写的那十几个大字。

“行走江湖,眼疾手快,宁结善缘,不必结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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