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我的包从座位底下摸了出来，背在背上等待着下车。
火车到站，我从车门挤了下来，四月初的哈尔滨，风里还带着松花江的水汽和没散尽的凉意，我的脚踩在哈尔滨火车站外的水泥地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这三十个小时的硬座，坐的人浑身骨头都在抗议。
我回头看了一眼，范同和沈元河也下了车，正站在站台上，东张西望，眼神左扫右扫的跟两只刚出洞之前的耗子，我故意装作没看见，甚至漠不关心的整理了一下背包带子，我知道他们在琢磨我———我露那一手捏碎花臂手腕的功夫，就够他们想一路的了，但我懒得搭理，倒斗跟我有什么关系？，各走各路，以后未必能碰上。
出了站口，我第一眼便看见了祝安。
他站在接站的人群里，带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下面是一条深棕色的工装裤，手里没有夹烟，站的笔直，在一群举着牌子里面的人中，格外的扎眼，旁边站着一个女孩子，圆脸，高马尾，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安安静静的站在那里，看着乖乖巧巧的，正在跟祝安说着些什么，祝安看到我之后，朝我点了点头，眼睛一亮，嘴角一扯，迈步朝我走来。
“哥”，我喊了一声。
然后我看了看旁边那站着的那个女孩，脑子没转过来，脱口而出：“哥，结了婚也不跟我说一声，不厚道啊。”
祝安愣了两秒钟，那个姑娘也愣了，然后那姑娘反应过来，脸腾的红了，像九月里的海棠果，然后赶紧低下头来，紧张的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祝安咳嗽了一声，拍了拍我的肩膀，：“别瞎说，还没结婚呢，这是我女朋友，刘君兰，君兰，这是我师弟，胡佑”
我“哦”了一声，多看了刘君兰一眼，他长得清秀，圆脸杏眼，看着就是那种老实本分的姑娘，跟祝安这种常年游走于江湖上的高人站在一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搭配，我笑着补了一句：“不好意思啊，嫂子，呃———未来嫂子，主要是我哥吧，平常给人看姻缘，眼都不眨一下的，我还以为他会打一辈子光棍呢，没想到真有人能收得了他”
刘君兰的脸更红了，祝安一巴掌拍在我的后脑勺上：“少贫几句嘴吧，行李呢？就这一个包吗？”
“穷命，就这点家当。”我把背包往上颠了颠。
祝安顺手接过我的背包，然后转身往停车场走去。
他那辆黑色的尼桑停在停车场的角落里，洗的铮亮，跟他的人一样讲究，我打开后门，把包扔了进去，自己也坐了下来，刘君兰坐了副驾驶，祝安发动车子，当时驶出哈尔滨火车站的时候，东北的街景从车窗前闪过，俄式的建筑，灰扑扑的居民楼，卖早点的小摊，一点点把我从南方的记忆里拽了出来。
祝安一边开着车，冷不丁来了一句：“回来了就别走了，堂口的事也该办了。”
我倚在靠背上，反应了两秒钟，脑子先是一空，然后才慢慢转过来。
“婆婆只跟你说了？”我问。
祝安没有回头，猛打方向盘，拐进了一个狭小的接口，他语气里的无语，藏都藏不住：“婆婆要是跟你说了，你还能回来？”
我沉默了，没吱声，他说的对，婆婆要是那天当着我的面告诉我“在二十一岁的时候必须回来立堂口”，我嘴上答应，但可能会磨蹭很久，在南方的出租屋里翻来覆去的好几个晚上，给自己找一万种理由就是为了证明“这事不靠谱”，但等我回来的时候，由祝安转达，我反而没了磨蹭的余地，我总不能再回头买火车票坐回南方去吧，毕竟是婆婆说的话，我再不信，也得弄完再走。
可我心里还是那一句话：我不信这个。
祝安又说：“不过不着急，你先歇两天，熟悉熟悉，等回头再看看适不适合立堂口”
我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算是默认了，反正我想着就是走个流程而已，立完堂口就可以回去，当我的打工仔，刘君兰坐在副驾驶上没有插嘴，只是时不时的从后车镜上偷瞄我一眼，大概是好奇她对象口里说了那么久的师弟到底是什么模样。
车子拐了几条街，停在了一个老字号的酱骨头馆门口，刘君兰转过身来看着我：“咱们去吃酱骨头，祝安属你最好这一口。”
我心里一暖，但往窗外看去，故作不在意：“他记错了，我吃素。”
祝安“嗤”一声气笑了，：“你吃素？你小时候吃鸡的时候，能把骨头直接嚼碎了咽下去，你跟我说你吃素？”
刘君兰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我摸了摸后脑勺，没再嘴硬。
酱骨头端上来的时候，满满一大盆，皮肉连着筋，色香味俱全，香味浓厚，我的那两颗尖牙总算是发挥了它应有的作用，剔着骨头上的筋膜，刘君兰坐在我对面一小口一小口的喝着肉汤，没怎么动筷子，后来看我实在吃的很香，也笑着拿了一小块慢慢的啃，祝安看起来正直严肃，实际上跟我一样双手抱着啃，吃得满嘴流油。
但我也因此对这个圆脸的小姑娘好感提升了一层。
要知道我这两颗尖牙打小的时候吓跑过不少人，长大的时候倒是不怎么引人注目了，但看到的人难免会嘀嘀咕咕，火车上的那个姓范的胖子虽然没有明说，但眼睛里面的探究和嘀咕藏都藏不住，我门清儿，而这个小姑娘的眼睛里只有点好奇，看了一会儿，便不声不响的闷头继续吃饭了———能跟祝安处对象的人，心果然是够大的。
吃着吃着，我突然格外好奇像我师兄那样的闷葫芦是怎么找到女朋友的，啃完一块骨头之后，擦了擦嘴：“哥，你是怎么跟我嫂子……”，我看了刘君兰一眼，把话改了口，“是怎么跟君兰姐认识的？”
祝安的正在给刘君兰夹菜，听到这么一问，筷子停顿了一下，刘君兰倒是先开口了，声音温温柔柔的：“是我先找到他的”
“嗯？”，听到这么一句，我倒是引起了我的兴趣。
刘君兰放下筷子，手里攥着杯子，慢慢讲了起来。她之前是一个家电城的售货员，卖那些彩电冰箱洗衣机，生意一直不温不火，工资也只有千八百块。老板也只是一直勉强维持着生意，但后来那个店里来了一个新同事，男的，三十多岁，瘦瘦小小的，带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看起来沉默寡言的，经常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也不出来，有的时候还会买一些花花草草，从不招待客户，也从不搬货，但是老板对他客客气气的。
但古怪的事情，从那一天之后就慢慢开始发生的，之后的一段时间，生意十分的火爆，客人像流水似的往里面进，出货量大的连仓库都搬空了，老板天天乐的合不拢嘴，我们那些同事的工资也翻了一倍，但是就开始不太对劲了，先是咳嗽，头脑昏沉，然后便是发烧感冒，甚至做一些乱七八糟的梦，梦的内容她没好意思说，只是含糊的带过，说了句“不太好的梦”，也问过其他的同时，或多或少都有这毛病，轻的是失眠多梦，重的是头发脱落，脸色发灰，但去医院又检查不出来什么毛病。
刘君兰后来实在走投无路了，最后还是一个老顾客，私下里跟她说的：“小刘，你那店里面不对劲啊，你去中央大街去找一个姓祝的先生去看看。”
祝安当即去了家电城转了一圈，直接把办公室的门撬开，便看到那办公室的桌子下面有一个不怎么起眼的阵法，一张黄纸，几块石头、铜钱，还有一根红绳，底下压着所有同事的生辰八字，新来的同事不知道从哪里学的歪门邪道，那个阵法的主要的用途就是将那些同事身上的运气聚集在这个阵法上，再转移到生意上，老板赚的盆满钵满，员工却一个又一个的垮掉。
祝安破了那个阵法，刘君兰也说不清楚祝安是怎么破的那个阵法的，只看见他烧掉了那些黄纸，红绳，把铜钱取了出来，念叨了几句，至于念叨的什么，她就不知道了， 她和同事便去找老板对质，老板一开始还不认，后来应该是因为心虚，赔了他们一笔钱，那个新的同事第二天再也没来，刘君兰和同事们在家休养了一段时间，身体便慢慢的恢复了，至于刘君兰是如何跟祝安从“客户”变成的“男女朋友”，刘君兰没有详细的说，但看她那脸红的程度，估计还有不少的故事。
我“哦”了一声，用筷子夹了一块锅包肉，放在嘴里嚼，在心里面想着：压力大。生意一好，工作就忙了，工作强度一上来人就累了，累的多了，免疫力也就下降了，所以才会大病小病不断，至于做的那些梦嘛，累多了做那些梦也不是不可能，也有可能是心理暗示，胡思乱想的多了，也有可能做噩梦的，至于那些黄纸、红绳、铜钱的，也只是某些迷信的人搞出来的幺蛾子，信的多了，也就觉得有用了，这不是什么玄学，纯是心理操控加环境诱导，那个所谓的“阵法”被拆除，心理暗示消失了，身体自然也就恢复过来了。
但我没说出来，刘君兰说的那么认真，我实在没好意思拆人家台，更何况她现在是我师兄的女朋友，我要是来上一句“那只是心理作用而已”，祝安能直接拿着酱骨头来砸我。
但我依旧在心里嘀咕，祝安虽然神神叨叨的，但很严谨，很正经的事上从来不含糊，哪怕我现在不信，也得先放放，等有空闲的时候再仔细琢磨琢磨。
其实那时候我心里已经发虚了，因为当刘君兰讲这的时候，我虽然想着的是这一定是假的，但脑子却是一一闪过手记里面讲的“聚运阵”和“偷天换日局”，不免有一些恍惚，但我晃了晃头：假的，一定是假的。
想想那时候也挺讽刺的，一个嘴上说的不信的人，知道的比一般人都要多的多。
我又夹起了一块酱骨：“总之，不管是什么，你俩这事圆满解决就挺好的，等回头你们结婚了的话，一定要叫上我啊，说好了啊，甭管我在哪一个电话，我一定回来参加你俩的婚礼。”
刘君兰的脸红扑扑的，祝安作势要拿筷子敲我：“别嘴贫了。那是八字还没一撇呢，先把你的事办利索了，堂口的事，过两天就去办，你先熟悉熟悉”
我没在接话，低头啃着那块酱骨，尖牙在阳光下闪出一点油光来。
我们吃完饭之后，祝安开着车把我送在了他给我安排的住处里，是一栋老居民楼的二层居室，距离“祝安堂”并不远，走路十分钟就到，住所里收拾的挺整齐，床单是新换的，窗台上还放着一盆绿萝。
祝安和刘君兰走了以后，我躺在床上，撑着个大大的懒腰，吃饱喝足以后，总是会困倦的，我打了个哈欠，不免眼皮耷拉下来，迷迷糊糊中，想起婆婆那张慈祥的脸，婆婆让立堂口，那就立吧，处理完了之后，我就要去回南方打工，或者帮祝安跑腿，怎么办都行……都行，毕竟……日子该怎么过还得怎么过。
我睡着了。
我一直坚信着唯物主义，一直认为那些神神鬼鬼的都可以通过科学来解释，坚信到立完堂口之后，也因此彻底推翻了我那套唯物主义的理论。
但那都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