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那二层居室里面待了八九天。
那二层居室窗口朝北,推开窗户能看到对面的楼顶上晾着的那些被单被风吹得鼓起来,跟扬了帆似的。四月初的哈尔滨还挺冷,屋里烧着暖气片,我白天裹着棉袄,坐在床上翻那本手记,晚上下楼吃一碗热腾腾的荞麦面,回来倒头就睡,日子过的跟养老似的。
祝安中途来过几次,一次是给我送电热器,还有一次是给我拿了几本书,我翻了翻,大概是讲的出马的内部规矩,封皮上面还印着“内部资料,不得外传”的字样,我翻了翻里面讲的全都是上供的时辰,如何看香头,仙家的名号之类的玩意儿,我把那几本书随手放在床头上,心里想着:这些玩意儿,婆婆手记里面都有涉及,我又不是不会,但会归会,跟信不信是两码事。
四月十九的那天早上,天色灰蒙蒙的,窗户上凝结着一层水汽,我凌晨的时候就醒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有点发紧,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就是觉得今天跟以往的都不太一样,胸腔里像压着一块小石头似的。
楼下传来了两长一短的喇叭声,是祝安的催促,昨天他就跟我打电话说今天要去“祝安堂”问问仙家适不适合立堂口,我穿好衣服下了楼,他那辆黑色的尼桑停在街道口,他正靠在车窗边抽烟,看见我下来没说话,只是用下巴朝车上点了点,示意我上车。
我钻进副驾,车子开出老巷拐进了主干道,祝安开了一会儿突然问我:“今天是什么日子?”
“四月十九。”
“农历呢?”
“……三月初三。”
祝安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了,车子连拐了几条街,我靠在车背上看着从窗外闪过去的街景,心里却把他问的问题翻来覆去的想了个遍。
三月初三。
这个日子,在东北的地界上,说是出马弟子的大日子一点也不为过,我听婆婆念叨好多回了,说这一天是什么“九路仙家齐下山”,各路修行的精怪都挑这一天走动,传法脉,找弟子,这一天,也被称为“开天门”,是出马弟子立堂口的好日子之一,仙家都在好办事,不会出岔子。
跟三月初三平起平坐的,还有两个日子,一个是六月六,另一个是九月九,这两个日子也是重中之重。
六月六是仙家们的“晒衣节”,说是仙家会把自个儿的法器、道行拿出来晾晒,跟咱老百姓会在太阳底下翻晒被子似的,这一天主要是“查堂”和“整堂”,老堂口整顿队伍,新弟子检验道行。
九月九就更不用说了,重阳节,在出马里叫“登高节”。也是仙家里考核功绩,往上走的日子,这一天立堂口也行,但远不如三月三那么热闹,因为三月三是“开年”,仙家们精神头最足的时候。
我把这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但嘴上却没说什么,不信归不信,但我心里记得比谁都清楚,我这人就这毛病,嘴虽然硬,但手上的活儿从来不落,婆婆让我背我就背,一个字一个字的记,哪怕我把它当民间文学读,也读的比谁都认真。
车子拐进了中央大街的一条横街,在一栋老楼前面停了下来,楼不高,三层,外墙贴的瓷砖已经有一些发黄,看上去已经有一些年头了,但是收拾的很整齐,在二楼的位置贴着牌匾,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三个大字,“祝安堂”,在楼道口还贴着的是一张红纸,上面有毛笔写的蝇头小楷,写着什么“擅长给人解怨,出马,立堂口”等等之类的字样。
祝安熄了火,解了安全带,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走吧。”
我深吸一口气,下了车,从楼道口进,踩着楼梯上了二楼,祝安堂口的门已经开了,看样子是早就准备好了,我跟着祝安身后走了进去。
屋子的正中间摆着一张老式的供桌,黄花梨的,供桌上摆了一排香炉,大大小小的,插着没点的香,工桌上还供奉着一尊九尾狐的雕塑,雕塑的后面挂着的是一幅长画,画上密密麻麻的画满了各种人形和兽形交汇的身影,我只记得最上面画的是一个眉慈眉善目的老太太,穿着红袍,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婆婆手记里面记的“胡三太奶”,右侧贴着一张红堂单,上面密密麻麻用毛笔写着名字,我粗略的数了数,估摸着有上百来号。
供桌前面空着一块地方,放着一块红布,红布上面铺着的是一块蒲团,旁边还有一个侧屋,里面不知道是什么布置。
我原本以为这么大的地方,或多或少也会有几个员工,结果进去的时候只发现了一个正在角落里摆弄锣鼓家伙的五十多岁的瘦老头,那老头挺瘦,颧骨高,脸小,留着山羊胡子,穿着一件黑布褂子,脚上蹬着一双布鞋,但眼睛亮晶晶的看人,带着一股审视的劲儿,整个人往那一坐,透着一股老派江湖人的利落劲,那老头上下打量我一眼,嘴一撇:“根骨倒还行,就这眼神儿……咋跟要上刑场上似的?”
切,我没吭声,你要是莫名其妙被人拉过来上堂口也这表情。
祝安朝着那老头拱了拱手:“朱先生,又得辛苦您了。”
我这才反应过来,这个朱先生是个二神,大神是请仙家上身的那一个,而二神,就是负责敲锣打鼓唱请仙词的那一个,负责把仙家“请”下来,说白了,一个唱一个跳,一个敲锣一个上身,分工明确,好的二神唱功极稳,而且能带动堂口上的氛围,仙家才乐意下来,差的二神唱了半天,喊的嗓子都哑了,连个毛都请不下来,一场堂口能不能立起来,有一半都得看二神的本事。
而这个朱先生,我也听婆婆说过,他全名叫朱守义,祝安也跟我说过几回,但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在这行当里,名声并不小,是二神里面数一数二的人物。
但在我看来,二神说白了也不过就是吹拉弹唱的那一套流程而已,锣鼓一敲,调子一拉,气氛烘托到位了,大神在跟着做出一些反应———这在心理学上完全解释的通,暗示,催眠,集体期待,我曾看过报告上关于教徒在某种情况下会进入“神启”状态,说白了,也就是心理暗示而已,这也是跟让催眠师能让催眠者看见“不存在的东西”,原理相同。
只是事实真的是如此吗?
但那时候我站在供桌前,脑子里飞快转着的这套逻辑,觉得自己这套逻辑无懈可击,心里倒稳了不少,只是当我张开手的时候,发现手心里全部都是汗,就在这时候,朱先生抬起手来,铜锣“当”的一声被敲响了。
“哎————,你看这拉马走阵我为帮班,你看这左手拎起文王鼓,右手拿起打神鞭,咱们一步两,两步三,你看帮兵我点到了老堂人马,点动点动呀么老堂的仙………”
朱先生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开来,嗡嗡的,震得人胸口发闷,二神的唱词没有固定的规矩,除了某些关键的地方需要特定的词汇以外,其他的地方就需要有二神进行发挥了,朱先生显然是个老手,一张嘴调子就起来了,声音不紧不慢的,稳稳当当的,像从嗓子眼里长出来似的。
朱先生先请的是婆婆的那些老堂人马,原本婆婆作为我的立堂师傅,是应该亲自给我立堂的,但婆婆走的早,所以祝安就代替婆婆暂任了我的立堂师傅。
见祝安没太大的反应,朱先生又换了一段唱词:“胡家老仙在哪山?长白山上把家安,黄家老仙在哪岭?大兴安岭有洞天,常蟒仙家在哪水?黑龙江里潜深潭,各路仙家齐来到,护佑弟子立堂前……”
这唱词听着简单,可朱先生唱起来总带着一股悠远的味儿,像隔着山隔着水一样在喊,听着我后脊梁骨一阵发麻。
朱先生刚唱了两小段,坐在堂前的蒲团上的祝安就突然有了反应,微微晃动着身体,哈欠不断,头微微后仰了一下,又慢慢的抬回来,嘴角挂着一丝笑意,松弛的仿佛换了个人。
鼓声一停,朱先生便问是谁来了?
我还在想是谁来了?这外面也没有人过来呀,结果闭着眼睛的祝安双手按在腿上,身体微微晃动着,开口了:“胡家教主,胡天霸。”
我当时就愣住了,那绝对不是祝安的声音,那语气,那音调,绝不是我认识的任何一个人,但那确确实实是祝安,而且祝安严谨的很,绝对不可能是因为骗我,在这里装神弄鬼,我的唯物主义理论在那一刻摇摇欲坠,朱先生倒是习以为常,面不改色:“原来是胡天霸,胡老教主,老教主亲自来迎,可真是辛苦您了,来一根草卷迎迎风?”
祝安也不言语,伸出右手接过朱先生恭恭敬敬递过来的香烟,放进嘴里,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香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了烟灰,但古怪的是,烟灰牢牢的固着在香烟上,一点也没有落在地上,祝安把烟放下之后:“说说吧,今天有什么事儿?”
朱先生说:“老仙家,给咱这位小金童看看,咱们脉上找脉上说,看看是不是有一堂人马要出山?”
祝安呵呵笑了一下:“原来如此,昨晚我已经知道这事儿了,伸出手来我看一看。”
朱先生向我示意,让我把两只手都平摊着伸过去,我那时候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浇湿的猫,呆呆的都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最后还是朱先生拉着我的手平摊在了祝安的面前,紧接着祝安的双手搭在了我的脉上。
“生辰八字报一报,说一说”,祝安这么说道。
我飘飘然的把生辰八字说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祝安摸着我的脉搏:“目前你的身上确实有一哨人马一堂人口,也确实到了适合立堂口的日子,不能再拖了,要不然仙家闹将起来,可有你受的。”
朱先生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拱手道:“那麻烦仙家长长眼,别让那些邪魔外道的过来打搅立堂。”
祝安笑了:“他身上的那东西没多少敢惹的,放心立堂就是了。但话是这么说,多少也得防备着点,时辰也不早了,给这位香童第马叫仙吧,祝你们事情圆满,以后四方走八方挪,四海扬名”
胡天霸说了一些场面话,然后朱先生敲锣送他离开。
祝安浑身一震,整个人像泄了劲儿似的,往后一靠,过了两秒钟才睁开眼,长舒了一口气,眼睛里的那层“老气”消失了,又变成了我所熟悉的那个祝安,他揉了揉太阳穴,脸色有点白,显然那一会儿对身体的消耗不小。
朱先生停下了敲打锣鼓,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喝一口茶水,屋子里又恢复了之前的那种安安静静的状态。
可我的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长时间的久坐,我的腿有一点发麻,但更麻烦的是我的脑子。刚刚的那一幕,我看的一清二楚,祝安从闭上眼睛到“上状态”,再到恢复的全过程,那眼睛里的那一种上百年的阅历和苍老感是怎么装也装不出来的。
我试图用我的那一套理论来套:催眠?可是催眠需要长时间的心理暗示,祝安从头到尾,顶多只听了几分钟的“请仙调”,角色扮演?可他平时撒谎都会摸鼻子,这么复杂的人格切换他是怎么练出来的?精神分裂?但是明显能感觉出来,他说话有理有据,根本不像有问题的样子,想想来看,那种想法更是荒唐至极。
要么是装的,可是,如果是装的———那他图什么?
图我回来?可我已经站在这里了,图我相信?那也不至于费这么大的周折,在我面前演绎出这样的戏码,就是为了让我相信这世间有仙家的存在。
可我要是不信,那我刚刚看到的那一切算什么呢?
我当时并不觉得怕,我只觉得我一直踩在的那块地面上,突然裂了一条缝,底下黑漆漆的,看不见底,我的那套唯物主义理论也随着狠狠的晃了晃。
我想我不得信了,毕竟我哥总不能装精神分裂来骗我,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