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姓姜，是姜家村几位族老之一，已经七十多岁，在村里说话比姜有田好使得多。
等族老转过身以后，姜仁才用胳膊轻轻碰了碰胖子，胖子还在生气，故意往旁边挪了半步。
“你见过山神吗？”姜仁压低声音问道。
“没有。”胖子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姜仁想了想：“那你说山神该长什么样？”
胖子本来不想搭理他，可认真想了一会儿，还是抬手指了指脚下的山：“应该挺大吧。”
姜仁有些好奇：“为什么这么说？”
“山这么大，山神还能小？”胖子一脸理所当然 ，姜仁认真琢磨片刻，觉得这话竟然有点道理。
两人说话间，前面的队伍终于停下。
山腰处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中央立着一块黑色石碑，石碑已经不知道在这里立了多少年，表面爬满青苔，上面没有字，至少姜仁没看见字。
石碑后面是一棵巨大的枯树，粗壮的树干一片焦黑，像是曾经被天雷从中间劈过。
奇怪的是，这棵树明明已经死了不知道多少年，却始终没有人将它砍掉。
祭品被一件件摆到石碑前，猪头放正，鸡鸭摆好，白米装进陶碗，米酒则被倒入一只青铜碗中。
姜仁的目光落在那只青铜碗上，忽然愣了一下，他伸手扯了扯姜有田的衣角。
“爹，那碗哪来的？”
姜有田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显然没觉得有什么值得奇怪。
“不知道。”
姜仁没有移开目光：“每年祭山都用？”
“嗯。”
姜仁继续问道：“谁家的？”
姜有田终于被问烦了，抬手把他的脑袋推到一边：“祖上传下来的吧，问这么多干嘛？”
姜仁没再说话，却越看越觉得那只碗奇怪。
它和村里平常用的碗完全不同，碗身布满绿色铜锈，边缘刻着密密麻麻的花纹，其中有几道尤其古怪，不像花，也不像鸟兽，倒像某种他从没见过的字。
姜仁正想凑近一些，站在石碑前的族老已经转过身。
“跪！”族老沉声开口。
哗啦一声，空地上的几百号人陆续跪下，姜仁还没反应过来，姜有田已经伸出一只大手，一巴掌按着他的脑袋，把他一起按到了地上。
族老点燃三炷粗香，青烟缓缓升起，山里明明没有风，那些烟却没有笔直向上，而是一点点朝石碑后的枯树飘去。
姜仁盯着烟看了一会儿，眼神渐渐古怪起来，那些香烟绕过黑色石碑，最后竟像被什么东西吸引一般，一丝一缕钻进了枯树裂开的树洞里。
“爹，你看那烟……”姜仁忍不住伸长脖子说道，姜有田眼皮都没抬，只把手按在他的后脑勺上：“闭嘴，跪好。”
姜仁有些着急，又朝树洞努了努嘴：“不是，烟往树里跑了。”
姜有田终于抬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面前正在燃烧的香，随后一巴掌把姜仁的脑袋重新按了下去。
“香有烟不正常？”
“正常。”姜仁老实的回答。
姜有田瞪了他一眼：“那你废什么话。”
姜仁张了张嘴，觉得他爹显然没明白自己的意思，可前面的族老已经开始念祭词，他也只好暂时闭嘴。
祭词很长，里面很多词姜仁连听都没听过，他最开始还认真竖着耳朵，后来只断断续续听见什么先祖、故土、玄鸟、永镇。
再后来，他跪得腿麻，注意力便渐渐从祭词挪到了猪头上，猪嘴里塞着一只红苹果，看起来又大又圆。
姜仁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浪费，死人又不能吃，山神大概也不缺这一口，活人却挺缺。
就在这时，族老念到了祭词最后一句，原本苍老低沉的声音骤然拔高。
“玄鸟在上，先民为证，愿山门永闭，愿故土长安！”族老高声念道。
姜仁原本已经有些昏昏欲睡，听见山门永闭四个字，忽然抬起头。
山门？哪里有门？
轰隆！远处忽然响起一声闷雷，空地上的众人都是一惊，姜仁也下意识抬头望向天空。
刚才还算晴朗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片乌云，那片乌云并不大，却恰好停在荒山上方。
族老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旁边几个老人也互相看了一眼，神情明显比先前凝重许多。
“继续。”族老沉默片刻，沉声说道。
祭祀没有停下，众人开始依次上前磕头，轮到姜有田的时候，他站起身，一把将姜仁拽到了石碑前。
“磕头。”姜有田拍了拍他的肩膀，姜仁看着面前黑漆漆的石碑。
“磕几个？”
“三个。”
姜仁想了一会儿，抬头看向亲爹：“磕多了等会儿能多分肉吗？”
姜有田嘴角狠狠抽了一下：“不能！”
姜仁顿时没了多磕的兴趣，老老实实磕了三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等他从地上站起来时，胸口忽然传来一阵说不出的闷意，不是疼，更像有什么东西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喊了他一声。
姜仁猛地回过头。
石碑后的枯树依旧静静立在那里，焦黑的树干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姜仁盯着树洞看了片刻，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刚才那一瞬间，他好像看见树洞深处亮了一下。
“走了。”姜有田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哦。”姜仁这才回过神，跟着亲爹往旁边让开。
祭祀结束以后，大人们开始收拾祭器和香案，孩子们也终于解禁，一群人立刻四散开来，有人去摘野果，有人蹲在地上捡奇形怪状的石头。
胖子则坚定不移地守在猪头旁边，眼睛随着负责分肉的大叔来回移动，那副模样比刚才祭山时虔诚多了。
姜仁本来也想过去，可才走出两步便停住了，他回头看向那棵枯树，刚才树洞里那一闪而逝的亮光始终在脑子里晃悠。
反正肉一时半会儿跑不了，树洞里的东西却未必会一直在那里，姜仁只犹豫了一会儿，便转身朝枯树走去。
他绕过黑色石碑，来到枯树后面，这里正好被粗大的树干挡住，附近也没有大人。
走近以后，枯树显得更加巨大，三个成年人手拉手恐怕都未必抱得过来，树干从中间裂开，形成一个黑漆漆的树洞。
姜仁蹲下来，探头朝里面看了一会儿。
“有人吗？”
树洞里没有回应，姜仁眨了眨眼，又朝里面凑近一些。
“山神？”还是没人回答，姜仁顿时放心了，没人就好。
他把手伸进树洞，来来回回摸了一圈，入手全是干燥的木屑和黑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看错了？”姜仁皱着眉头嘀咕了一句。
他正准备把手收回来，指尖却忽然碰到了一个冰凉而坚硬的东西，动作顿时停住。
姜仁重新把手伸深了一些，五根手指很快抓住那东西，用力往外一拽，却没能拽动。
“还挺紧。”姜仁小声嘀咕，脸上反倒多了几分较劲的神色。
他干脆把两只手都伸进树洞，牢牢抓住那东西，双脚蹬住地面，憋足力气猛地向后一扯。
咔嚓！
树洞深处传来一声脆响，那东西被他硬生生掰了下来，姜仁猝不及防，一屁股坐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他顾不得揉屁股，立刻低头看向手里，那东西像骨头，又不太像，只有巴掌大小，边缘残缺，表面呈暗黄色，很多地方已经发黑。
姜仁用袖子来回擦了几下，上面渐渐露出几道细细的刻痕，那些刻痕彼此交错，最终组成了一个极其古怪的图案。
他不认识，可就在看见那个图案的一瞬间，姜仁脑袋忽然嗡了一声。
四周所有声音都消失了，胖子的喊声，大人们的说话声，山风，鸟鸣，甚至连他自己的呼吸声，都在这一瞬间离他远去。
姜仁僵在原地，眼前的荒山也像突然暗了下来。
恍惚之间，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黑暗最深处，似乎矗立着一座巨大得难以想象的青铜宫殿。
殿门紧闭，门前静静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离得很远，姜仁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对方似乎正在抬头望着自己。
“终于……”
一道声音忽然从黑暗深处传来，极轻，极远，像是从八百年前吹来的一阵风。
姜仁猛地打了个激灵，眼前景象瞬间消失，荒山重新出现，四周的声音也一股脑涌进耳中。
“姜仁，分肉了！”胖子的喊声远远传来。
姜仁坐在地上，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半天没有动，刚才那是什么？
他抬头看了看枯树，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犹豫片刻，做出了一个九岁孩子面对未知危险时非常成熟的决定。
先藏起来再说！
姜仁迅速把东西塞进怀里，站起来拍掉屁股上的土，又低头确认衣服外面看不出异样，这才若无其事地走回人群。
胖子已经拿到一块猪头肉，看见他回来，立刻凑过来，狐疑地上下打量他：“你刚才去哪了？”
姜仁脸不红心不跳，甚至还伸手整理了一下衣服：“撒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