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眉头皱得更紧:“这么久?”
“尿得远。”姜仁神情淡定。
胖子觉得哪里不对,却又实在说不上来,只能盯着他看。
姜仁已经趁机从他旁边溜走,挤到分肉的人群最前面,仰头看向负责分肉的大叔。
“我的呢?”
大叔看了他一眼,又指了指不远处的姜有田。
“你家不是领过了吗?”
“那是我爹的。”姜仁面不改色。
大叔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你们一家就一份。”
姜仁指了指自己刚才跪过的地方。
“我也磕头了。”
大叔愣了一下。
“那又怎么了?”
姜仁一脸理所当然。
“磕头不算出力?”
大叔沉默了,最后,姜仁还是多混到了两片猪头肉。
下山的时候,他一路都很安静,姜有田开始还觉得耳根清净,走了一阵,却反倒有些不习惯了。
他扭头看了儿子好几眼,发现姜仁一直低着头,一只手还时不时按一下胸口。
“怎么不说话了?”姜有田皱眉问道。
“累。”姜仁摇摇头。
姜有田挑了挑眉,像是听见了什么稀奇事。
“你还知道累?”
姜仁有气无力地抬起头:“我也是人。”
姜有田哼了一声嘲笑到:“我以为你是猴。”
换作平时,姜仁怎么也得顶上两句,可今天却罕见地没有还嘴。
他的手一直按着怀里的东西,那东西冰凉、坚硬,没有任何异常,仿佛刚才看见的一切都只是错觉。
可姜仁知道不是。
因为现在只要闭上眼睛,那个奇怪的图案便会出现在他的脑海里,清楚得吓人,像是有人拿着刀,一笔一画刻进了他的脑子。
回到村里时,天色已经快黑了。
姜仁吃完晚饭,借口今天走山路太累,早早钻回自己屋里,关门,插上门栓,又特意检查了一遍窗户。
确认没人会突然进来以后,他这才从怀里掏出那块东西,小心翼翼放在桌上。
油灯下看得更加清楚, 确实像一块龟甲。
姜仁见过龟壳,村东头王大夫家里就晒着不少,可眼前这块明显不一样,它实在太旧了,旧得像是在土里埋了几百年。
最奇怪的还是上面的纹路。
姜仁趴在桌边盯着看了许久,一笔,两笔,三笔,怎么看都看不明白,可偏偏又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这到底是什么?”姜仁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龟甲。
没人回答。
姜仁把龟甲翻过来,发现背面还有几道裂纹,其中一条恰好贯穿整块龟甲,弯弯曲曲,看着竟像是曾经被雷劈过。
他忽然想起荒山上的那棵枯树,也是被雷劈的。
姜仁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古怪,拿着龟甲的手也跟着停了一下。
“不会真是山神的东西吧?”姜仁自言自语道。
要不要送回去? 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三息。
姜仁重新拿起龟甲,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很快便把送回去这件事暂时抛到了脑后。
“捡都捡了,明天先问问庄老。”姜仁给自己找了个十分充分的理由。
庄老是村里的教书先生,也是姜仁认识的人里识字最多的一个,听说年轻的时候还去过京城,这东西如果真是什么古物,他说不定认识。
如果值钱……
姜仁摸着下巴,开始认真盘算。
要是能卖十两银子,先给娘买两匹布,再给爹换一把新锄头,剩下的钱自己存起来,以后去镇上读书也用得着。
如果值一百两……
姜仁认真想了很久,想不到。
贫穷限制了一个九岁孩子对巨额财富的想象,他连十两银子堆在一起是什么模样都没见过。
姜仁最后又看了一眼龟甲,把它塞进枕头下面,吹灭油灯,钻进被窝。
窗外月光很亮,村里渐渐安静下来,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远处似乎还有谁家的孩子被大人训斥。
姜仁翻了个身,又翻回来,脑子里一直想着那块龟甲,还有荒山上恍惚看见的青铜大殿。
“肯定是眼花,睡觉。”姜仁小声安慰了自己一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然后,姜仁睁开了眼睛,四周一片漆黑。
他躺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周围实在太安静了,没有虫鸣,没有狗叫,甚至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
姜仁慢慢坐起身,下一刻,他整个人愣住了。
床不见了,房子不见了,桌子、窗户、被褥,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正坐在一块冰冷的青铜地面上。
四周无边无际,一根根巨大的青铜柱从黑暗中拔地而起,柱子高得看不到尽头,每一根上面都刻满密密麻麻的古怪纹路。
那些纹路,和龟甲上的东西很像。
姜仁慢慢站起来,喉咙动了一下,试探着朝四周看去。
“爹,娘?”姜仁喊了一声,声音传入黑暗,没有任何回音。
姜仁脸上的镇定终于有些绷不住了,他毕竟只有九岁,平日里胆子再大,嘴再硬,也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
“有人吗?”姜仁提高声音又喊了一句。
这一次,黑暗中终于有了动静,很远的地方,忽然亮起一团火焰。
轰。
紧接着是第二团,第三团,一盏又一盏巨大的青铜灯自行点燃,火光从远处一路向前蔓延,最终照亮了一条宽阔得根本不像给人走的道路。
道路尽头,是一座大殿,姜仁一眼便认了出来,和荒山上恍惚看见的那座一模一样。
他站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儿,大殿里没有东西出来,四周也始终没有别的动静。
姜仁试着往后走,可刚回头,便发现自己身后根本没有路,只有仿佛永远望不到尽头的黑暗。
他沉默片刻,重新看向前方的大殿。
“非去不可?”没人回答,姜仁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
脚掌踩在青铜地面上,发出一声声清脆的回响,声音传出去很远,又一点点消失在黑暗深处。
越靠近那座大殿,姜仁便越觉得自己渺小,那座殿实在太大,殿门足有几十丈高,两侧各自雕刻着一只展翅巨鸟。
巨鸟双翼张开,羽毛一根根垂下,明明只是青铜雕刻出来的死物,却仿佛随时都会从殿门两侧飞起。
姜仁走到门前,还没来得及伸手,青铜巨门忽然自行开启。
轰隆隆。
沉重的摩擦声响彻黑暗,震得整片空间都像在轻轻颤抖,姜仁下意识后退半步,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逐渐开启的大门。
门后没有人,偌大的青铜大殿里,只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放着一块龟甲。
姜仁一眼便认了出来,正是自己从荒山带回来的那块,只是此刻的龟甲大了许多,上面那道古怪纹路正在散发微弱的光。
姜仁慢慢走了过去,就在距离长案只剩几步时,黑暗深处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可识得此纹?”
姜仁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看向四周。
“谁?”
没人回答。
大殿里依旧空空荡荡,那道声音也没有理会他的询问,片刻后,再一次从黑暗深处响起。
“可识得此纹?”
姜仁等了一会儿,确定对方似乎没有回答自己问题的意思,只好低头看向龟甲。
上面的纹路越来越亮,他盯着看了半天,最后非常诚实地摇了摇头。
“不认识,你要是认识,可以告诉我,我学东西挺快。”姜仁抬起头认真说道。
大殿陷入死寂。
姜仁站在长案前等了一会儿,黑暗里的人似乎也沉默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对方好像根本没料到自己会这么回答。
过了很久,一声极轻的叹息才从大殿深处传来。
紧接着,龟甲上的纹路骤然亮起。
“梦。”
一道古老而陌生的声音,隔着无数岁月落进姜仁耳中。
姜仁瞳孔骤然一缩。
下一瞬,整座青铜大殿轰然熄灭,所有灯火同时消失,铺天盖地的黑暗迎面扑来。
“啊!”
姜仁猛地从床上坐起,窗外天色微亮,院子里的鸡已经开始打鸣,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大口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到了家里。
“梦?”姜仁低声念了一遍。
他忽然想起什么,赶紧伸手摸向枕头下面。
龟甲还在,冰凉,安静,没有任何变化。
姜仁把它拿出来,晨光从窗纸透进屋里,正好落在那道奇怪的纹路上。
昨天无论怎么看都陌生无比的图案,此刻落进姜仁眼里,却忽然多出了一种难以形容的熟悉感。
他依旧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这道纹路究竟是怎么写出来的,可脑海中却自然而然浮现出了一个意思。
梦。
姜仁盯着龟甲,半晌没有说话。
“姜仁,起来吃饭!”院子里忽然传来姜有田的声音。
姜仁猛地回过神,先看了一眼门外,又低头看向手里的龟甲,下一刻便迅速穿好衣服,把龟甲往怀里一塞,推门朝外跑去。
姜有田刚端着粥从灶房出来,差点被迎面冲来的儿子撞翻,连忙护住手里的碗。
“你赶着投胎?”姜有田瞪眼骂道。
姜仁连头都没回,已经冲到了院门口。
“我找庄老!”
姜有田端着粥追了两步急切到:“饭不吃了?”
“不吃了!”姜仁的声音已经从院外传来。
姜有田站在院子里愣住了,他低头看看手里的粥,又抬头看看已经跑出院门的儿子,脸上的疑惑越来越浓。
这小子居然连饭都不吃了?
太阳刚刚升起,村里的土路还笼罩着一层薄雾,姜仁一路狂奔,怀里的龟甲随着脚步一下下撞着胸口。
他不知道自己捡到了什么,也不知道荒山深处为什么会出现那座青铜大殿。
他现在只知道一件事,庄老肯定认识这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