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姜仁跑出家门不久，二十里外的荒山上，那棵被雷劈过的巨大枯树依旧静静立在晨雾之中。
昨日举行祭祀的黑色石碑就在树前，山里没有人，也没有风，一切安静得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咔！
石碑后方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沉睡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在黑暗中动了一下。
紧接着，山腹深处响起一声钟鸣。
当！
沉闷而悠远的声音穿过岩层，穿过泥土，也像穿过了八百年的漫长岁月。
荒山上空，一只正在飞行的乌鸦忽然停住，它没有扇动翅膀，却诡异地悬在半空，漆黑的眼珠缓缓转动，低头望向山下姜家村的方向。
片刻之后，乌鸦双翅一振，飞向远方。
而在荒山地下，那片无人能够看见的黑暗里，一道早已熄灭不知道多少年的骨纹，悄然亮起。
光芒只出现了一瞬，随后再次归于沉寂，像是在等待。
等待那个刚刚学会第一个字的孩子，再次回来。
姜家村不大，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成年人慢悠悠走上一趟，也不过一炷香的工夫。
姜仁腿脚快，从自家院门冲出去，沿着村中土路一路往西，不过半盏茶，便看见了那棵歪脖子老槐树。
老槐树后面有座青砖小院，院墙不高，墙头缺了几块砖，门前摆着两只石墩，左边那只缺了个角，右边那只常年被村里的孩子当马骑，屁股都磨得发亮。
这里便是庄老住的地方，也是姜家村唯一的学堂。
姜仁跑到门口时，里面已经传来了读书声，十几个孩子拖着长音，有气无力地念着：“人之初，性本善……”
那声音听着不像读圣贤书，倒像一群饿了三天的小和尚在念经。
姜仁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院里摆着几张长桌，十几个孩子坐得歪歪扭扭，庄老则坐在最前面的书案后。
老人六十来岁的模样，身材瘦削，一身青布长衫洗得发白，头发灰了大半，手里握着一卷书，书案旁边还摆着一根两尺来长的戒尺。
看见那根戒尺，姜仁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那玩意儿他熟，而且不是一般的熟。
去年他把胖子家的大鹅牵到学堂，本来只是想看看鹅听书能不能听懂，结果鹅没听懂，还在庄老的书案底下拉了一泡，庄老当场拎着戒尺追了他半个村。
姜仁至今觉得自己挺冤，拉屎的是鹅，凭什么挨打的是他？
他站在门口犹豫片刻，还没决定要不要等到下课，庄老头也没抬，声音已经从里面传了出来：“既然来了，就进来。”
姜仁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又伸手摸了摸被自己扒着的门框，奇怪问道：“你看见我了？”
“没有。”庄老这才慢悠悠抬起头。
姜仁更奇怪了：“那你怎么知道是我？”
庄老放下手里的书，抬手指了指门框，面无表情地说道：“整个姜家村，敢在老夫授课的时候扒着门框偷看的，除了你还有谁？”
屋里的孩子顿时笑成一片，姜仁脸皮很厚，完全不觉得丢人，松开门框便大摇大摆走进院子，像刚才被笑的人根本不是自己：“庄老，我找你有事。”
“老夫正在授课。”庄老重新拿起书，连问都没问是什么事。
“我的事比较急。”姜仁拍了拍胸口。
庄老瞥了他一眼：“你哪次的事不急？”
姜仁认真回想了一下，发现好像确实如此，一时竟没法反驳。
庄老见他终于老实，抬了抬下巴，示意最后一排：“后面坐着，等下课。”
姜仁只好往后走，最后一排正好有个空位，旁边坐着瘦猴。
瘦猴本名侯三，因为长得瘦，脸也尖，小时候爬树又比谁都快，这个外号便这么叫开了。
姜仁屁股刚挨着板凳，瘦猴便把脑袋凑过来，满脸稀奇地问道：“你今天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姜仁斜了他一眼。
“能，就是稀奇。”瘦猴赶紧摇头，又偷偷朝前面的庄老瞥了一眼，把声音压得更低。
姜仁平日里不是不读书，只是读得比较随缘，庄老讲得有意思，他便来，讲得没意思，他就想办法跑。
用姜仁自己的话说，人的脑袋地方有限，不能什么东西都往里面装。
庄老对此只有一个字，懒。
瘦猴还想再问，前面忽然传来一声轻咳，两人立刻坐直身体，姜仁甚至顺手拿起一本书，摆出一副刚才一直认真听讲的模样。
庄老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也懒得拆穿，只慢悠悠放下手里的书，扫过下面十几个孩子：“昨日教你们的字，可还记得？”
“记得。”十几个孩子顿时坐直一些，回答得倒是整齐。
庄老满意地点点头，抬手指向墙上挂着的一块木板：“那好，姜仁，上来。”
姜仁愣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确认屋里确实没有第二个姜仁，这才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啊？”
“过来。”庄老拿起桌上的一截木炭，朝他招了招手。
姜仁心里顿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却还是磨磨蹭蹭走到前面。
庄老把木炭递到他手里，淡淡说道：“昨日的仁字，写给老夫看看。”
姜仁低头看看木炭，又抬头看看庄老：“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叫姜仁。”
姜仁沉默片刻，这理由太充分，他竟然找不到地方反驳，只好拿着木炭走到木板前，回忆了一下昨日学过的笔画，第一笔，第二笔，第三笔，很快，一个歪歪扭扭的仁字便出现在木板上。
屋里一下安静了。
庄老盯着那个字沉默不语，其他孩子也没出声，最后一排的瘦猴已经低下头，两只手死死捂住嘴，肩膀却抖得跟筛糠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庄老才抬起戒尺指了指木板，神情复杂地问道：“你写的是什么？”
“仁。”姜仁回头欣赏了一眼自己的大作，回答得十分坦然。
庄老盯着那团东西又看了片刻：“老夫怎么看着，像两条腿夹了根棍子？”
屋里顿时笑成一片，姜仁没好气地瞪了众人一眼：“笑什么，至少我写全了。”
庄老太阳穴跳了一下，忍着一戒尺抽过去的冲动问道：“昨日让你抄二十遍，抄了没有？”
“抄了。”姜仁答得很快。
“拿来。”庄老朝他伸出手。
姜仁不说话了。
庄老的手依旧伸着：“纸呢？”
姜仁眼珠转了一下：“在家。”
“为何没带？”
“忘了。”
庄老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只是这笑容看得姜仁心里有些发毛：“真的抄了？”
姜仁沉默片刻，觉得在庄老面前继续撒谎可能会让事情变得更加严重，只能老实交代：“抄了三遍。”
“很好。”庄老点点头，伸手拿起旁边那根戒尺，在掌心轻轻拍了两下，“剩下十七遍，今日补上，再加十遍。”
姜仁眼睛一下瞪大：“凭什么？”
“顶嘴。”
“我……”
啪的一声，戒尺轻轻敲在桌面上。
姜仁立刻闭嘴。
庄老满意地点点头：“坐回去。”
姜仁黑着脸回到最后一排，屁股刚坐下，旁边的瘦猴便又开始抖肩膀。
他幽幽转过头，盯着瘦猴看了一会儿：“你再笑，我就把你昨天偷二丫红薯的事告诉庄老。”
瘦猴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腰也不弯了，肩膀也不抖了，坐得比谁都端正：“兄弟，误会。”
姜仁哼了一声，这才放过他。
学堂里重新响起读书声，姜仁却已经彻底听不进去了，他的心思全在怀里的龟甲上。
那东西隔着衣服贴在胸口，冰冰凉凉，没有半点动静，可昨晚发生的一切，却一遍遍在他脑子里浮现。
青铜大殿，看不到尽头的巨大铜柱，一盏盏自行燃起的青铜灯，还有那个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声音。
梦。
姜仁下意识摸了摸胸口，他其实也怀疑过，昨晚会不会真的只是自己想多了，白日捡到一块奇怪的东西，夜里睡觉梦见它，似乎也不是什么解释不通的事情。
可问题是，昨天以前，他根本不认识龟甲上的那道纹路，现在只要想起那道纹，脑海里便会自然而然浮现出“梦”这个意思。
这种感觉很奇怪，不像有人刚刚告诉了他，更像是他原本就知道，只是不知什么时候忘了。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庄老刚说今日到此，姜仁便第一个站了起来。
其他孩子也一窝蜂往外跑，瘦猴跑到门口时又折返回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下午去河边摸鱼？”
“不去。”姜仁摇头。
瘦猴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你病了？”
姜仁抬脚便踹，瘦猴早有准备，哈哈笑着跑出了院子。
没过多久，学堂里便安静下来，只剩姜仁和庄老两个人。
庄老坐在书案后整理今日用过的书册，头也没抬：“说吧，什么事？”
姜仁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先跑到院门口，探出脑袋左右看了看，见外面的孩子已经跑远，附近也没有村民经过，这才缩回脑袋，把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