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老抬头看着他的动作,眉头微微一挑:“你偷谁家东西了?”
姜仁关门的动作一僵,回头看向庄老:“我在你眼里就是这种人?”
“差不多。”庄老认真想了想。
姜仁顿时有些受伤,他决定以后再也不给庄老送野果了,至少三天。
“我真没偷,是捡的。”姜仁走回书案前,一脸认真。
庄老笑了一声:“这句话老夫听过,上次王寡妇家的鸡也是你捡的。”
“那只鸡是自己跑我家来的。”姜仁立刻替自己辩解。
“后来怎么进锅了?”
“我娘炖的。”
庄老看着他:“你吃了吗?”
姜仁犹豫一下,还是决定诚实做人:“吃了。”
庄老不说话了。
姜仁也觉得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对自己不太有利,赶紧伸手入怀,把龟甲掏出来,轻轻放到桌上:“不是鸡,你看看这个。”
庄老原本还有些无奈,然而目光落在龟甲上的一瞬间,脸上的表情便突然消失了。
姜仁没有立即注意到,只低着头把龟甲摆正了一些:“昨天祭山的时候捡的,就在黑石碑后面那棵被雷劈过的大树里面,我本来以为是什么值钱的古董,后来晚上又做了个特别奇怪的梦……”
话说到这里,姜仁抬起头,声音忽然停住。
庄老站在书案后,一动不动,正死死盯着那块龟甲,脸色第一次变得极其难看。
姜仁认识庄老很多年,在他的印象里,这老头永远都是一个样子,高兴的时候眯眼,生气的时候拿戒尺,被村里人欠了束脩,也最多骂上几句。
去年一场大风把学堂房顶掀走半边,庄老都没露出过现在这种表情。
“庄老,你怎么了?”姜仁试探着喊了一声,见老人没有反应,又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庄老猛地回过神,第一件事却不是去碰龟甲,而是迅速抬头看向门窗。他快步走到门前插上门栓,又把两扇窗户全部关死,原本明亮的学堂顿时暗了不少。
姜仁愣愣地看着他:“你干什么?”
庄老没有解释,只重新走回书案旁,低头死死盯着龟甲:“你刚才说,这东西是从哪里捡到的?”
“荒山。”
“具体点。”
姜仁回忆了一下:“祭山那块空地,黑石碑后面的枯树。”
庄老眼神微微一缩:“树洞?”
“嗯。”
庄老的语速明显比平时快了不少:“你伸手进去拿的?还有没有别人看见?你爹娘知不知道?”
“应该没人看见,我爹娘也不知道。”姜仁摇了摇头。
庄老继续追问:“胖子呢?”
提起这件事,姜仁顿时有些得意:“他以为我去撒尿了。”
庄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告诉他,你去撒尿?”
“嗯。”
“为什么?”
姜仁一脸理所当然:“总不能告诉他我捡了个可能值钱的东西,万一他要分怎么办?”
庄老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刚才凝重到几乎凝固的气氛,被这一句话硬生生冲淡了几分。
老人看着面前这个九岁的孩子,沉默片刻,最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你这小子……”
姜仁根本没听出其中的无奈,反而两眼发亮:“所以它真值钱?十两?二十两?”
庄老没回答,只抬眼看了他一下。
姜仁觉得自己可能猜低了,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五十两?”
“闭嘴。”
姜仁立刻闭嘴,只是眼睛依旧盯着桌上的龟甲,怎么看都觉得这东西比昨天顺眼了不少。
庄老缓缓坐下,从旁边取来一块干净白布铺在桌面上,却迟迟没有伸手触碰龟甲,只围着书案换了个角度,仔细看过正面,又让姜仁把龟甲翻过来。
姜仁虽然觉得奇怪,还是照做了。龟甲背面那道贯穿整块甲片的焦黑裂痕露出来以后,庄老脸色明显变了一下,低声念道:“雷痕……”
“什么雷痕?”姜仁立刻凑近。
“没什么。”
姜仁眨眨眼:“我听见了。”
“听见就忘掉。”
“那我不是白听了?”
庄老伸手摸向戒尺,姜仁立刻坐直身体,抬手示意老人继续,显然已经熟练掌握了什么时候应该闭嘴。
庄老懒得跟他计较,目光重新落在龟甲中央那道纹路上,这一看便看了很久,久到姜仁都有些不耐烦了。
“庄老,你到底认不认识?”姜仁忍不住问道。
庄老没有回答,反而慢慢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有些浑浊的眼睛,此刻竟显得异常锐利:“你认识吗?”
姜仁心头莫名一跳,他本来想说不认识,可话到了嘴边,却又停了下来。庄老一直盯着他,姜仁第一次发现,这老头认真起来的时候,竟然有些吓人。
“昨天不认识。”姜仁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
庄老搭在桌边的手指骤然停住:“昨天?”
“嗯。”
“那今天呢?”
姜仁伸手指向龟甲中央的纹路,迟疑片刻才问道:“它是不是跟梦有关系?”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庄老没有任何动作,可姜仁却清楚看见,老人的瞳孔缩了一下。
片刻后,庄老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
“那你怎么知道?”
姜仁认真说道:“做梦。”
庄老眉头微皱:“什么梦?”
姜仁也没隐瞒,把昨晚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自己睡着以后出现在青铜地面开始,到那些高得看不到尽头的柱子,再到道路两旁一盏盏自行燃起的青铜灯。
他说到那座大殿时,庄老搭在桌边的手慢慢攥紧,等提起殿门两侧那两只展翅巨鸟时,老人呼吸更是明显停了一瞬。
“然后那个声音问我认不认识这道纹,我说不认识,他就告诉了我一个字。”姜仁说到最后,伸手点了点龟甲,“梦。”
庄老缓缓闭上眼睛,很久没有睁开。
姜仁坐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他始终没有动静,终于忍不住伸长脖子:“庄老,你睡着了?”
“没有。”庄老睁开眼睛,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姜仁更加奇怪:“那你闭眼干什么?”
“老夫在想事情。”
“哦,那你慢慢想。”姜仁恍然点头,拖来一张凳子坐在书案旁边,顺手从果盘里拿了个梨,咔嚓就是一口。
庄老看着他,脸色一点点黑了下来:“谁让你吃的?”
“你想事情,我闲着也是闲着。”姜仁嘴里塞着梨,回答得理直气壮。
庄老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可能白紧张了,这种东西落在谁手里不好,偏偏落在这小子手里,也不知道究竟是福是祸。
片刻后,庄老重新看向姜仁,脸上的神情一点点严肃起来:“姜仁,这东西以后不能再给别人看。”
姜仁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为什么?”
“会死人。”
姜仁不嚼了,庄老说得太平静,反倒不像是在吓唬孩子。
姜仁慢慢把嘴里的梨咽下去,又低头重新看向龟甲,刚才还觉得至少值五十两的东西,现在忽然就有点烫手了。
“谁死?”姜仁小心问道。
庄老看着他:“可能是你。”
姜仁沉默片刻,手里的梨顿时也不香了:“那我送回去?”
“晚了。”
“为什么?”
庄老指了指龟甲,又指了指姜仁:“因为你已经看见它了。”
姜仁越听越糊涂:“看见也不行?”
“不行。”
姜仁认真想了一会儿:“那我以后闭眼?”
庄老面无表情地拿起戒尺。
“我认真问的。”姜仁赶紧坐直身体。
庄老把戒尺放回桌上,耐着性子解释道:“有些东西,一旦看见,就等于已经结下因果。”
“什么叫因果?”
庄老想了想,决定找一个这小子肯定能听懂的例子:“比如你偷王寡妇家的鸡。”
“我没偷。”姜仁立刻纠正。
“假如。”
“哦。”
庄老继续说道:“你把鸡偷走,这是因,王寡妇找到你爹,你爹把你打一顿,这是果。”
姜仁顿时恍然大悟:“那不是报应吗?”
庄老沉默片刻:“你也可以这么理解。”
姜仁又指向桌上的龟甲:“那我捡到它是什么因,最后又会结什么果?”
“老夫不知道。”
姜仁脸上的敬佩顿时少了一半:“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庄老额头青筋跳动,右手缓缓伸向戒尺,姜仁立刻坐得笔直:“你继续,我不说了。”
庄老深吸一口气,在心里提醒自己,这是学生,不能打死。
过了片刻,老人终于重新平静下来,抬手指向龟甲中央的纹路:“你方才问老夫认不认识,老夫认识。”
“这道纹,确实代表梦,但严格来说,它不是如今大乾使用的文字。”
姜仁精神一振,终于说到正事了:“那是什么?”
庄老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起身走到学堂后面的书架前。
书架上的书并不多,大多是启蒙读物,还有几本经史,庄老蹲下身,从最下面拖出一只落满灰尘的木箱。
箱子上着锁,姜仁眼睛顿时亮了,也跟着凑过去:“这里面是什么?”
“你离远点。”
姜仁往旁边挪了半步:“我就看看。”
庄老回头瞥他一眼:“再远。”
姜仁只好又往后挪了一步。
庄老这才从腰间摸出一把小钥匙,将木箱打开,里面还有一层包得严严实实的油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