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
通体是温润淡雅的天青色,像雨后初晴的天空,青中带蓝,蓝中藏青,随着光线角度变化,釉色还会泛起微妙的层次。
釉面泛着一层淡淡的酥油光,内敛而柔和,摸上去像凝脂般温润。
釉层之下,细密的冰裂纹如同蝉翼般层层铺开,纹路自然天成,纵横交错,是典型的 “蟹爪纹” 开片,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他翻过来看底部,三个细小如芝麻粒的支钉痕规整地排列成三角形,支钉处露胎呈香灰色,胎质细腻坚致 —— 正是汝窑最标志性的 “芝麻支钉釉满足”。
北宋汝窑,天青釉笔洗。
完整,无冲,无磕,釉色纯正,开片绝美。
是顶级精品。绝对的汝窑官窑级精品!
苏星河握着笔洗的手指都微微有些发紧。
他干考古这么多年,见过的宋代瓷器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甚至在博物馆的库房里亲手摸过汝窑残片。
可如此完整、釉色如此绝美的北宋汝窑器,他还是第一次见。
汝窑是宋代五大名窑之首,专为北宋宫廷烧造,前后仅二十余年,传世品极为稀少,历来有 “纵有家财万贯,不如汝瓷一片” 的说法。
民间能见到的大多是残片,完整器几乎都藏在深宫王府,寻常人连见一面都难。
没想到在这穷山沟的苏家仓库里,居然藏着这么一件重器。
“这原主老爹到底挖了个什么墓?”
苏星河心里泛起嘀咕,“普通官员墓不可能有汝窑,这可是皇家御用瓷…… 难道是异人?”
不过现在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
他压着心头的狂喜,开始估算市价。
1918 年正是古玩行的黄金时期,满清遗老、军阀富商都好收藏宋瓷,价格一路走高。
汝窑这种级别的重器,根本没有固定市价,全看买家有多想要。
放在南昌城的大古玩店,熟人私下交易,一万三千大洋打底;
运到北平琉璃厂,标价两万大洋都有人抢着问;
要是遇上那些不差钱的军阀王爷、满清遗老竞价,冲破三万大洋都不是不可能。
保守估计,一万二千大洋。
加上之前的三千多,总价值超过一万五千大洋。
一万五千大洋!
苏星河深吸了一口气,才压下心头的激动。
这笔钱,别说改善生活了,就算去南昌城买宅子、开铺子、置办产业都绰绰有余。苏家再也不用守着山沟沟里的十几亩薄田过日子,他有足够的本金,凭着前世的知识和眼光,把整个苏氏家族彻底发展起来。
“妥了,第一桶金有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汝窑笔洗用棉布包好,又找了个结实的木箱,在里面垫上厚厚的稻草和软布,把十一件瓷器挨个放进去,仔细塞好缝隙,生怕磕着碰着。
这些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元,碎一件就是几十上百大洋没了。
赣西的冬日没有北方的朔风割面,却带着浸骨的湿冷。
风裹着山坳里的水汽往衣领里钻,吹得人指尖发麻,连呼吸都带着凉丝丝的潮气。
苏星河抱着木箱走在村路上,脚下的黄土路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沙沙作响。
苏家村不大,几十户人家挤在山坳里,清一色的土坯茅草屋,墙皮斑驳脱落,家家户户门口堆着半人高的柴禾垛。
路边几棵乌桕树落光了叶子,枯红的枝桠伸向灰蒙的天,底下的小河结了层薄冰,细弱的水流在冰下缓缓淌着,静得能听见远处的犬吠。
走过巷口拐角,墙根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奶奶,正晒着太阳唠家常,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哎你们听说没?苏牧野家老二志远,昨晚上尿床不说,还弄了一床黑糊糊的泥,今早被他娘按着屁股打,哭的哟,半条村都听见了。”
“可不是嘛,那么大孩子了,真是羞死人。”
苏星河脚步一顿,差点当场笑出声,随即又有点心虚。
他当然知道那不是普通的尿床。
混沌原液洗髓伐脉,体内淤积了十几年的杂质会顺着汗液、体液排出来,沾在被褥上就是黑褐色的油泥,小孩子睡沉了没察觉,自然被当成了尿床。
“表弟啊,哥真不是有意害你。”
他在心里默念一句,赶紧加快脚步溜之大吉。
至于苏明珠那边没传出动静,倒也在情理之中。
女孩子家心思细,家人也看重隐私,就算出了异样也不会往外嚷嚷。
没走多远就到了二叔苏牧野家。
夯土砌的院墙不算高,墙头上长着几丛狗尾巴草,被午后的夕阳染成金红色。
院里隐约传来说笑声,夹着孩童的嬉闹,是这死气沉沉的苏家村为数不多的烟火气。
苏星河把木箱放在脚边,抬起手刚要叩门,院门 “吱呀” 一声从里面拉开了。
两个半大孩子像小炮弹似的冲出来,打头的是九岁的苏明远,虎头虎脑的,棉袄上打了两个补丁;
身后跟着八岁的苏志远,原本怯生生的性子,此刻眼神清亮了不少,眉宇间透着股说不出的灵气,脚步也稳得很,显然是洗精伐髓后,体质已经开始蜕变。
兄弟俩刚练完桩功,正要跑去找伙伴玩,一头撞在门口,抬头看见苏星河,眼睛瞬间亮了。 “族长哥哥!”
苏明远一把抓住苏星河的手,小爪子凉冰冰的,语气里满是真切的关切,“你怎么来了呀?头不疼了吗?娘说你被砸得可重了,要躺好久呢!”
苏志远也怯生生凑过来,小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仰着小脸看他,睫毛忽闪忽闪的。
苏星河心里一软,弯腰揉了揉两个小家伙的头顶,发丝软乎乎的,带着点皂角的清香味。
他故意挑眉看向苏志远,憋着笑道:“这不是听说有人尿床弄了一床泥,特意过来看看热闹吗?”
苏志远的脸 “唰” 地一下红透了,一直红到耳朵根。
他跺了跺脚,扭头往后缩了缩,小声嘟囔:“族长哥哥是坏人!我再也不理你了!” 嘴上说着不理,眼睛却还偷偷往这边瞟,小孩子的娇憨劲儿尽显。
调侃归调侃,苏星河也没逗太久,语气放轻了些:“好了,不闹你们了。去帮哥哥把三叔叫过来好不好?我找二叔三叔有正事说。”
“好!” 兄弟俩异口同声答应,撒开脚丫子就往三叔家方向跑,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没一会儿就消失在巷口拐角。
苏星河看着他们的背影笑了笑。
小屁孩就是好,不记仇,也没什么烦心事。
只是看着苏志远轻快的脚步,他心里也多了几分沉甸甸的责任感 ——
这些孩子都是苏家的未来,有天赋在身,身为族长绝不能让他们埋没在这穷山沟里,更不能让他们连顿饱饭都吃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