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眠不知岁月。
偌大的督公府寝殿静谧得落针可闻，精致繁复的雕花窗棂滤进浅淡天光，落在铺陈着雪白云锦锦褥的拔步床上。屋内萦绕着清冽温和的药香，淡而不散，无声浸润着我的四肢百骸。
许久，我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
昔日温润的眼底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剔透如紫晶的瞳仁，寒意冷冽，不染半分人间烟火，瞳底空空荡荡，没有情愫，只剩一片清冷漠然。
我微微动了动指尖。
脑海里一片茫茫空白，前尘往事尽数消散，像是被人硬生生从魂魄里剥离干净。
身侧立着一道身影，他正捻着我的一缕白发一瞬不瞬凝望着我的紫瞳，深邃的眸底骤然泛起片刻失神。
我能隐约察觉到他心底翻涌的情绪，浓烈又复杂，我读不懂其中滋味。
他大概守了我很长一段无边无际的死寂，才终于等到我睁眼。
片刻恍惚过后，他低低笑出声，指腹轻轻摩挲着我微凉的脸颊轮廓，身形微微俯身，鼻尖几乎抵到我的鼻尖，温热气息轻轻覆落在我的面上。
“这双眼睛……”
他嗓音低哑缱绻，藏着压抑许久的执念与失而复得的颤抖。
“倒更勾人了。”
我缓缓坐起身，一袭素白长裙垂落铺展，满头白发如月华倾泻，衬得自身面容清冷绝艳，疏离得好似九天不落凡尘的冰雪神明。
我抬眸，目光平直地落在眼前陌生的男子身上，我僵着喉咙缓缓开合唇瓣，长时间的沉睡不语，咽喉早已干涸发紧，嗓音低沉沙哑，带着长久缄默带来的钝涩，仿佛经年尘封的老旧木轴初次转动。
“你是谁？”
他身形猛地一僵。
指尖尚且停留在我散落的白发之间，那双素来深沉莫测的眸子骤然凝固，死死锁在我的眉眼间，妄图从中寻出半分玩笑的痕迹。
可我的眼底一片纯粹空白，坦荡漠然。
他终于认清，我是真的忘了。
良久，他压下眼底翻涌的汹涌情绪，面上反倒漾开一片愈发温柔的笑意，伸手轻轻将我揽入怀中，下巴轻抵在我的肩窝，动作轻柔得仿佛怕碰碎了失而复得的珍宝。
“殿下真是贵人多忘事。”
“这里是督公府。”
“至于你是谁……”
他轻声呢喃，字字句句，皆是藏了一世的执念。
“你是本督心尖上的人。”
我眸底不起半分波澜，全然不懂他话语里的沉重缱绻。
我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纤细白皙的五指，指尖轻轻蜷缩、舒展，一点点活动着沉寂许久的关节筋骨。似乎不适应身体一般，我微微活动了一下身体的各个关节。
他看着我这般毫无依赖、全然陌生的模样，眼底莫名腾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焦躁与空落。伸手骤然攥住了我正在活动的纤细手指，掌心牢牢包裹住我的手，指腹细细摩挲着我微凉的手背，试图用温度唤醒半分残存的熟悉。
“这副身子刚经过药浴重塑经脉，”
他轻声追问，语气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是不是哪里觉得不对劲？”
我微微眯眼，指尖轻轻一挣，干脆利落地将手从他掌心抽离，动作清冷干脆，不带半分迟疑。
他掌心骤然空落，残留的温润转瞬消散，我清晰看见他眸底飞快掠过一抹暗沉。
他没有强行挽留，只顺势抬手，修长指节轻轻捏住我的下颌，迫使我抬眸对视，嗓音压低，带着几分刻意撩人的戏谑，掩去心底的酸涩。
“不记得我了？”
“那这双眼睛，总该记得怎么哭吧？”
我眼底掠过一丝不置可否的微光，紫瞳清冷凛冽，定定看着眼前的人。
我依旧陌生，依旧戒备。
“你究竟是谁？”
拇指缓缓摩挲着我细腻的下颌骨，他喉间溢出一声低笑，俯身步步逼近，温热的呼吸尽数拂过我的耳畔，带着极具侵略感的熟稔。
“我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 你现在在我手里。”
我微微眯眼，语调沙哑冰冷，毫无起伏。
“所以呢？”
我微微倾身，清冷视线直直对上他深邃的眼眸，全然无惧，全然漠然，像一把褪去爱恨、只剩锋芒的冰刃。
他看着我全然懵懂、却又清冷凌厉的模样，眼底的燥热愈发浓烈，拇指顺势从下颌缓缓滑落，轻轻擦过我柔软的唇瓣，笑声低沉暧昧。
“殿下现在这副样子，真是让人…… 想欺负。”
话音未落，我骤然抬手发力，逼退他数步，而后迅速起身，身体的灵活度远超我所料，不禁又盯着自己的手，转了转手腕。
力道猝然且利落，直逼得他始料未及，踉跄后退稳住身形。他非但不恼，反倒笑得愈发肆意张扬，眼底兴味翻涌。
“呵，有点意思。”
“看来这洗髓药不仅洗了你周身凡骨，还把殿下从前的胆子，一并洗大了。”
我正欲开口，脑海骤然一阵尖锐刺痛，密密麻麻的酸胀感席卷而来，疼得我骤然蹙眉，抬手捂住额角，肩头微微绷紧，满头雪白长发轻轻晃动。
脑海深处，似有零碎模糊的影子一闪而过，转瞬即逝，抓不住，看不清，只余下漫天混沌的钝痛。
“唔……”
方才所有戏谑玩味瞬间从他眼底尽数褪去，他神色一紧，几个大步上前，精准攥住我的手腕，轻轻将我按回落榻，掌心急切覆上我的额间，温热温度小心翼翼熨帖着我不适的眉心。
“头疼？”
我抬眸看他，眼底是全然的平静淡漠，无惊无怯，甚至还带着点不解。
“你这是？”
看着我彻骨疏离的模样，他心底莫名躁意丛生，却依旧温柔克制，指尖顺着我柔软的鬓角轻轻滑落，嗓音低沉无奈。
“怎么，连我对你的好，也一并忘了个干净？”
他俯身笼罩而下，身影将我全然笼罩，眸光沉沉望着我。
就在这时，一道模糊软糯的称呼，不受控制地从我混沌的脑海里轻轻飘出，浅浅落在唇齿之间。
“阿…… 烬？”
短短两字，轻得像幻觉，我看见他眸底深处汹涌的情绪剧烈翻涌，几乎要破壳而出，又被他强行死死压下。
他指尖轻轻落在我蹙起的眉心，温柔内力缓缓渡入，替我抚平刺痛，嗓音低哑诱哄，温柔得一塌糊涂。
“嗯，是阿烬。”
“还想得起什么？”
我微微眯起紫瞳，静静看着他落在我眉心的手。
他精准捕捉到我眼底转瞬即逝的疑惑，伸手轻轻握住我的手，贴在他温热的颊边，低笑出声。
“怎么，这名字唤得生疏，连本督的手都不敢碰了？”
他指尖微微收紧，牢牢扣住我的掌心，另一只手悄然环住我的腰肢，轻轻将我往怀中带，带着熟稔的贪恋。
我静静凝视着他，清冷紫瞳里缓缓浮出一句直白判断，像是在认真剖析一个全然陌生的事物。
我搜索着脑海里为数不多的词汇，语调平直清冷。
“你的表情，似乎透露着一种…… 不舍。”
“或者，是依恋？”
被我一语戳破心底最深的执念，他非但不掩饰，反倒低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温柔又偏执。
“依恋？”
“殿下从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指尖轻轻缠绕着我一缕雪白长发，放在鼻尖轻轻一嗅，贪恋着这失而复得的熟悉气息。
“你一直在叫我殿下。”
我定定望着他，眼神平静无波，却也忍不住分出一丝余光盯着他指尖雪白长发。
“说来听听，我是谁，这里是哪？”
指腹轻轻蹭过我柔软的唇，他笑意玩味，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酸涩过往。
“说什么？”
“说殿下从前是怎么在大雪天用藤条鞭挞我，把我当成马骑？”
他微微用力，指尖轻捏我的下颌，俯身凑近。
“还是说，殿下从前，是怎么拿金铃赏我的？”
我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全然不懂他口中的过往种种。
“所以，你是我的仆人？”
“仆人？”
他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非但不恼，反倒笑意更深，指尖从下颌缓缓滑至我纤细脖颈，轻轻摩挲，力道温柔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占有。
“若是殿下喜欢，我当你的仆人，也无妨。”
心里腾的浮出被冒犯之感，我抬手，干脆利落地掀开他落在我颈间的手，下一瞬，掌风凌厉拍出！
“大胆。”
这次他提前精准攥住我的皓腕，顺势一带，让我猝不及防撞落他腿上，稳稳坐于他膝头。
“殿下这脾气，倒是比从前见长。”
他另一只手轻轻扣住我的后颈，力道温柔，却带着禁锢般的熟稔。
我腰身骤然发力，身形灵巧后翻，白衣猎猎翻飞，借力挣脱他的禁锢，一脚精准踢在他肩头。
力道干脆利落，直逼得他连退三步，稳稳站住。
肩头传来淡淡的闷痛，他却唇角愈发上扬，眼底兴味盎然。
“好功夫。”
话音未落，他身形再度欺身而上，趁我立足未稳，精准扣住我纤细腰肢，将我稳稳抵在冰凉坚硬的床柱之上。
我不慌不忙，腰肢骤然翻转腾空，身姿轻盈如雪羽，避开他的桎梏。一手撑着床沿翻转身形，五指成拳，精准砸向他扣在我腰间的手背。
他轻松拦下我的拳头，顺势将我两只纤细手腕一并扣住，抬至头顶牢牢固定。
他身形微微欺压而下，将我全然笼罩。
“怎么？”
“殿下这是要把我打死，好换个新仆人？”
我微微眯眼，动作骤然一顿。
我静静看着他禁锢我的手，紫瞳清冷沉寂，一时未动。
见我终于安分，他扣着我手腕的力道并未放松，指腹轻轻摩挲着我细腻腕间肌肤，嗓音低笑缱绻。
“不闹了？”
那深棕色的眼眸，一瞬不瞬牢牢锁住我的容颜。
可下一瞬，我屈膝顶向他腿弯，趁着他微顿之机，一手骤然探出，精准扣住他的脖颈！
突如其来的凌厉招式让他微怔，脖颈被我纤细五指牢牢扣住，他却半点不惧，甚至低低笑出声，笑声慵懒又肆意。
“殿下好身手。”
“只是这般对待自家仆人，是不是太狠了些？”
他趁我指尖微松分神之际，膝盖轻轻顶开我的腿弯。
我即刻变换招式，扣喉之手骤然变掌，重重拍在他胸口，借着反作用力，身形腾空而起，雪白衣裙漫天翻飞，身姿绝美又凌厉。
他被我一掌拍得倒退半步，胸口微微发闷，却依旧笑得温柔偏执。
“殿下这一身功法，倒是上乘至极。”
他站稳身形，饶有兴致地看着半空落定的我，舌尖轻轻抵下齿，眸底暗沉翻涌。
我稳稳落地，抬眸定定看着他，清冷开口。
“一直都是你在照顾我？”
他缓步朝我走近，抬手轻轻整理被我打乱的衣襟，眸光沉沉落在我的白发、清冷的眼上。
“是啊。”
“殿下这一觉，睡得太久太久。”
“若不是本督……”
话音未尽，他骤然俯身，细细端详着我全然陌生的眉眼，指尖挑起我一缕白发，绕在指节轻轻把玩，笑意玩味，心底却是一片荒芜的酸涩。
“殿下醒来之后，当真是判若两人。”
“从前娇蛮鲜活的性子尽数不见，只剩这副拒人千里的清冷模样。”
他顺势伸手，想要将我重新拥入怀中。
我身形轻轻一滑，从容避开他的怀抱，腕间骤然发力，竟凭着一身纯粹蛮力，直接将身形挺拔的他带得离地微倾！
他身形一晃，顺势贴近我的耳畔，温热气息尽数洒在我的耳廓，嗓音低哑撩人。
“殿下这是要做什么？”
我不答，抬手猛然挥出一掌，这具身体灵活无比力道惊人，虽不明白其中原因，但是我要试试我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
掌风凌厉呼啸，中途骤然变势，掌心朝上，贴着他的下颌、鼻梁急速扫过，劲风烈烈，带起细碎风声。
他反应极快侧头避过，鼻尖堪堪擦过我的掌缘。
下一瞬，他精准攥住我的手腕，用力往怀中一带，另一只手牢牢扣紧我的腰，将我完完全全圈在怀里，再无半分挣脱余地。
“殿下这是练的什么怪招？”
他低头望着怀中的我，眼底满是无奈又纵容的笑意。
我手肘骤然弯曲，狠狠撞向他腰侧，腰身凌厉翻转，一个箭步上前，拳头精准落在他腹部！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他闷哼一声，不闪不避，顺势向后倒去，借力将我一同带落柔软床褥。
“殿下当真是…… 下手毫不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