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坐在星槎驾驶舱里,死死攥着那枚温热密钥。
金属舱壁泛着冷光,仪表盘上的符文依次亮起,中央那枚红色按钮格外醒目,像一头蛰伏的凶兽,正静静注视着他。
白灵汐已经走了。
她要去信号高塔求援,而他本该立刻催动星槎,独自逃离金兰星。
只要按下那个按钮,自动巡航便会启动,星槎会带着他冲出金兰星域,远离这场厮杀,远离步离人,远离所有怪物。
可路明非没有动。
白灵汐那句话卡在他脑子里,怎么也过不去。
“记得让人把我的遗物用送灵星桅送到星空去。”
说得太轻了,像是交待别人家的事。
她早就没打算活着回来,连收尸都省了。
路明非忽然觉得心里有些难受。
他从来不是什么英雄,也没有拯救世界的雄心。他只是一个从地球逃出来的衰仔,连喜欢的女孩都犹豫着要不要告白,又凭什么去管他人的生死?
可白灵汐不一样。
她明明可以跟他一块留下,明明可一起驶离金兰星,明明可以等着别人去什么信号高塔。
可她却选择为了别人拼上一把。
看来他不但容貌上要自卑,人格上也比别人卑劣得多。
路明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刚才还在抖,现在却慢慢握紧了密钥。
“我真是有病。”
他低声骂了自己一句。
至少要做点什么吧?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按下了中央那枚红色按钮。
舱门合拢,引擎低吼了一声。
星槎没有立刻起飞,它像是在确认指令,又像是在给路明非最后一次反悔的机会。
路明非盯着前方逐渐亮起的航道光轨,双手按住方向盘,眼底没有最开始的慌张。
“走。”他低声道。
星槎缓缓脱离港口。
余下的只是血渍浸染的青石,尸横遍地的天舶司。
下一刻,引擎猛地提速,小型星槎如一道黑色流光,腾空而起。
路明非坐在驾驶舱里死死攥着方向盘,肾上腺素飙升。
看着眼前不断闪烁的符文,急的满头大汗。
他本来以为,只要启动星槎,就能开着这拉风的东西追上白灵汐。
可现实是,他连星槎要怎么转向都不知道。星槎上的仪表盘、航道光轨、自动巡航提示,他一个也看不懂。
小型星槎在高空摇晃了一下,像是失去方向的飞鸟,开始沿着既定航道胡乱滑行。
路明非死死攥着方向盘,肾上腺素飙升。
现在就算路明非想做《机器人总动员》里的EVE那只好机械狗都当不成。
“这东西就不会自己开吗?”路明非低吼。
话音刚落,星槎忽然剧烈震动。
前方航道被星槎自动修正,可方向却不是白灵汐消失的,而是朝着更远的金兰星域边缘飞去。
路明非脸色一变。
“不对!不是这个方向!”
路明非猛地一拳砸在控制台上。
“停下!”
星槎再次震动。
这一次,像是被他胡乱触碰的符文触发了某种紧急程序。
舱内警报声响起,红色光芒一闪一闪,映在他的脸上。
路明非茫然抬头。
下一刻,星槎前方的航道光轨忽然断开。
小型星槎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拽住,速度骤减,随后缓缓悬停在半空。
路明非愣住了,他没有再操作任何东西,星槎却自己停了下来。
更准确地说,像是有某种力量,在替他稳住这艘失控的小船。
还没弄清楚缘由,船体猛地一颤,推进引擎彻底熄火失灵,失去动力的星槎受重力牵引,朝着下方坠去。
危机之下,星槎舱门自动打开。
路明非扶着舱壁站起身,耳边狂风作响,低头看了一眼下方不断接近的地面。
他不再敢有半点犹豫,抬脚踏出舱门,纵身跃下失控下坠的星槎。
狂风扑面而来,失重感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他的心脏。
好在,距离地面不算太高。
路明非双脚着地的时候,腿也只断两条。
星槎坠毁在他落地的不远处,它的残骸还冒着黑烟。
路明非躺在地上,两条断腿正咔咔地自己接回去。
貌似没能帮到对方分毫,还把对方的星槎给弄没了。
耽搁了这么久,早已寻不见白灵汐半分身影。
要是能给他对顺风耳,那还能追上。
于是……
清风掠过耳畔,方圆远近所有动静尽数变得清晰透亮:脚掌踩踏青石地面的踏步声、衣料彼此摩挲的细碎声响,还有一声声粗哑暴戾的狼嚎,分毫不落钻进耳中。
起初他还因这份突如其来的异变慌乱失措,待到心绪平复,才静下心神细细拆解风送来的每一道讯息。
“抓住那个狐人!”
“倒霉!倒霉!倒霉!”
找到了!
路明非呢喃着脑海里浮现的文字。
“镰鼬?”
……
白灵汐恨不得也和那些步离人一样,能手脚并用地疾驰奔逃。可惜的是,刚刚她试过了,那样反而更不协调。为此她的屁股差点被一个步离人撕掉。
“救救救!”急促的呼救让她泪水、鼻涕不要命的流。
她满心焦灼急于奔赴信号高塔求援,跑得太过仓促莽撞,迎面撞上了一队尚且未曾撤离的步离人。
下意识回头一瞥,只一眼便浑身一僵,身后的步离人已经不下十头,最靠前那一头的利爪,差一点便能攥住她身后蓬松狐尾。
惊悸之下狐尾骤然高高扬起,堪堪险之又险躲开那一记抓捕。
白灵汐只能埋着头拼命狂奔,直到双腿沉重得如同灌满铅水,喉咙火辣辣干涩刺痛,每一次大口喘息,都牵扯胸腔阵阵闷痛。
又看身后追兵数量锐减大半,依旧余下三头步离人紧咬不放。
“这娘们,怎么这么能跑?简直……咳咳“步离人还没说完便被自己急促的口水呛得剧烈咳嗽。
“她快不行了!”
“我要吃她的大屁股!”
别啊,小女子屁股一点都不大,早上刚填的硅胶臀垫,其实屁股一点都不大啊!
心口狂跳不止,眼前阵阵发黑发昏,即将栽倒在地的刹那,她死死攥住身侧石柱借力,狠狠撞开一旁房门,整张脸磕撞门板,狼狈摔进屋内藏身。
当三个步离人踩着地面急刹漂移,冲到这间屋子门前时,房内早已不见狐人的踪迹。
此地太卜司附近,建筑结构复杂繁琐,楼宇交错繁复,街巷纵横曲折,一时间几名步离人绕的晕头转向。
为首体型最高的步离人命令道:“阿韦,你鼻子灵,仔细闻闻她在哪。”
偏瘦小的步离人回道:“好的杰哥!”
当他走进屋子时,用鼻子使劲吸了吸,浓烈的味道直窜鼻腔,差点一翻白眼昏死过去。
“呕~”
杰哥不耐烦道:“干啥,你不是公的吗?老子前几天还能给你弄怀孕了?”
之前在货舱他和阿伟待在一个货箱里,太久没释放,不小心对小弟犯了错。
当然也不能全怪他,若是阿伟不呼吸,自己怎会控制不住自己?
“杰哥,真不怪我,太臭了,味还冲!”阿伟委屈的退回杰哥身边。
“我不信,让我去闻闻。”一日夫妻百日恩,杰哥还不至于太过无情,当即决定自己拿拿味。
说罢,上前仔细嗅了嗅。
这一嗅,一股酸馊浊气扑面而来,刚闻很难受,闻久了又有股淡淡酸香,心中生起了别样的滋味。
他抬手招呼两人,一同在屋内翻找搜寻,遍寻角落都不见狐人影迹,怒上心头,狠狠砸碎屋内陶瓷器皿与木桌家具。
抬脚重重跺向地板的瞬间,脚下传来空洞虚浮的异响,绝非扎实地面该有的质感。
杰哥心头警铃大作,正要俯身细听地板之下的动静。
“野狗,看这!”路明非高呼着来到屋外停下。
……
路明非寻着狐狸小姐的呼救来到了这片街巷,听着她呼救声渐渐微弱消散,只剩下压抑急促的喘息在风中起伏,心里有股不详的预感。
听见屋内传来重物碰撞、人体栽倒的响动,他不再迟疑,迈开脚步亡命狂奔。
终于冲到白灵汐最后停留的房屋之外,路明非依靠言灵镰鼬得来的顺风听力,骤然凝滞运转。
并非能力失效,而是……
他透过门缝清晰看见,一头步离人已然俯身,手掌朝着地板之下白灵汐的藏身之处探去。
路明非脑袋一热,直接骂对方野狗,想吸引步离人注意。
杰哥盯着看了一会眼前有着黄金竖瞳的短生种?略有些嫌弃。
“好歹也是仙舟下来的,怎么能让这些短生种混上来?生命力弱,味道还不好。”
“不过勉强可以用来解渴。”
幽绿色的雾气弥漫,也许下一瞬,这个短生种就会吓得腿脚发软吧。
这么想着的杰哥和小弟们慢悠悠的靠近路明非,然后看着他呆傻的样,放松了警惕,闲庭信步的走着。
令人惊讶的事情发生了,路明非没有被他们的狼毒影响,扭头就跑,那速度竟比刚才那狐人还快几分。
“额,杰哥,要追吗?”小弟问道。
“追!”杰哥下了追杀令。
……
就在刚才所踏的地板之下,白灵汐从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死死捂着嘴。
旁边站着一身穿太仆寺制式的观天星袍、袖袋藏龟甲的卜者姑娘,神色放松的看着上方:“还好有人把他们引开了。”
说罢还畅饮一口已经快全部倒掉的豆汁,先前她将豆汁撒在周围,以此迷惑步离人的嗅觉。
卜者看着白灵汐挑眉道:“我知道你,你是天舶司的那个小丫头,别害怕,他们已经走远了,可以说话,没必要捂嘴。”
白灵汐终于是放下了手,脸色越来越白,然后吐在了那卜者的面前。这一吐差点把刚长好的脖子顺便吐断。
卜者笑着摇了摇头,享受用起豆汁。
刚缓过来的白灵汐,看着卜者那悠哉悠哉的模样,心里的压力缓解了不少。像是找到定心丸一样。
是啊,卜者神机妙算,这样的危机一定早已经算出来了,说不定仙舟联盟的援军就快到了。
谁知那卜者姑娘像是看出她的轻松般,摇摇头道:“我没那么大本事,未卜先知,现在仙舟联盟还不知道金兰受袭。”
“……”
白灵汐无语,就不能让她好过点吗?
她追问道:“那我们金兰能打赢这帮步离人吗?”
卜者无情的挥手,“打不过,我算过了。”
“那该怎么办?”
“等。”
“等?”白灵汐不解的挠头,“等什么?神兵天降?”
“不是,等我再算一卦,之前算的是无解,再算一卦,说不定就有了变数。”
卜者姑娘说到这,变得愁眉苦脸起来,毕竟卜者知天命,命定的东西怎么可能说变就变?
她们这种人,不信命当什么卜者?
可鬼使神差的,她就想再来一卦,万一呢?万一命数被改呢?万一有大手子救一下呢?
卜者为漆黑的地下室点上蜡烛,席地而坐,取出龟壳将甲腹平放在案上,取瓶中露水洗手,用烛火烧龟甲背部的凹槽。
心中默念:
星屑为火,温灼灵甲。
热力通骨,星纹生兆。
心诚则灵,意定则明。
天地交感,吉凶立现。
咔咔!
龟甲中心蔓延的细纹伴随着清脆的开裂声,像两块石子相撞。
“我去!”
卜者唇瓣一张一合,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半晌才看向一脸莫名的白灵汐发问:“这是大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