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馆一楼的餐厅里，暖黄色的灯光从水晶吊灯上倾泻下来，将整张长桌笼罩在一片温馨的光晕中。
长桌是上好的黑橡木打造的，桌面宽阔得能并排躺下三个人。
莫雯和贝妮丝坐在一侧，珂珥和洛弥忒坐在对面。
烤焗饭的香气混合着奶油的甜腻，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莫雯坐得笔直。
她左手持叉，右手持刀，动作优雅地切下一小块焗饭送入嘴里，咀嚼时不发出一丝声响。
就连餐巾的摆放角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堪称餐桌礼仪的范本。
而她旁边的贝妮丝则是另一种画风。
贝妮丝左手叉子右手勺子，挥舞得虎虎生风。
叉子戳进焗饭里，勺子紧随其后，挖起一大块金黄酥脆的芝士脆皮，连带着下面冒着热气的米饭，一股脑塞进嘴里，简单嚼了两下就咽了下去。
她面前已经摞起了三个空碗。
莫雯给她用的碗可不是什么精致小巧的餐具，而是那种实打实的大海碗，一碗饭顶其他人好几碗。
而此刻，这三个碗干干净净，像是被洗过一样。
坐在她对面的珂珥手里握着叉子，整个人呆愣住了。
他看看贝妮丝面前那摞空碗，又看看她那依然平坦如初的小腹，再重新看回那摞空碗。
目光上下往返数次，大脑似乎在进行某种艰难的计算。
[这……这不对吧？]
[三碗饭啊，满满三大碗啊。她那肚子才多大？那些饭到底装到哪里去了？]
[难道说贝妮丝有好几个胃？]
“乖仔?”
一道轻柔的声音打断了珂珥在生物学领域的探索。
他回过神来，发现洛弥忒正侧着头看向他，那双紫色的眼睛里盛着些许担忧和几分促狭。
“怎么不吃呀？是没胃口吗？”
她眨了眨眼，语气里多了一丝跃跃欲试的味道。
“还是说……想要妈妈喂你？”
珂珥的叉子差点掉在桌上。
“不用不用不用！”
他连声拒绝，埋头猛扒了一大口饭，用行动证明自己完全不需要别人喂。
就在这时候，莫雯放下手中的叉子，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说道：“小主人应该是被贝妮丝的吃相吓着了，我建议以后吃饭让她一个人去厨房吃。”
“唔？”
正在埋头干饭的贝妮丝隐约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从碗里抬起头来。
她的左脸颊上沾着一粒米饭，右嘴角挂着一丝芝士，蓝色的眼睛里满是茫然。
“怎么了？你们在说什么？”
莫雯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没事，在夸你胃口好。”
“哦。”
贝妮丝点点头，一点也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对，继续埋头干饭。
洛弥忒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有时候真的很羡慕贝妮丝呢，不管吃多少都不会胖。”
贝妮丝这次听清了。
她抬起头，用力咽下嘴里的饭，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芝士，然后一本正经地开口道：“哪里哪里！主人的身材也很好的呀！”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洛弥忒，语气真诚得不能再真诚。
“真的！主人除了胸小了一点之外，其他地方都很完美！”
餐厅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莫雯的叉子停在了半空中。
珂珥把脸埋进碗里，突然对芝士产生了浓厚的学术兴趣。
洛弥忒的笑容依然挂在脸上，纹丝不动。
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她嘴角正在以极其微小的幅度抽搐着。
“是…是吗?”
她轻轻咬了咬牙，声音依旧温柔，“我的胸很小吗?”
贝妮丝眨了眨眼睛，一脸天真无邪地看着洛弥忒，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我没有说很小啊，我就是说有一点点小，比起我的话……”
砰！
一记手刀干脆利落地劈在了贝妮丝的后脑勺上。
“啊！”
贝妮丝捂着脑袋，眼泪汪汪地转过身，“莫雯你又打我！”
“抱歉，手滑了。”
莫雯面无表情地收回手，语气里没有半分歉意。
“你手滑能滑到我后脑勺上？你当我是笨蛋吗！”
“你刚才说错话了。”
“我哪里说错话了？我说的都是实话！”
贝妮丝据理力争道：“主人的胸本来就不大……啊！”
又是一记手刀。
贝妮丝捂着脑袋，整个人缩成一团，金色的马尾耷拉在肩头，尾巴委屈地夹在腿间，薮猫耳朵也贴平了，像一只被主人训斥了的委屈小猫。
“主人……”
她泪眼汪汪地看向洛弥忒，“我说的明明是真话……”
洛弥忒深吸一口气，她决定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
“说起来，贝妮丝，今天乖仔的学习状况怎么样？”
贝妮丝立刻来了精神，耳朵唰地竖起来，刚才的委屈一扫而空。
“小主人很聪明，学得也很认真！魔法进阶理论已经全部掌握了，大陆通史也学到了第二纪元的精灵大迁徙，笔记做得很工整，我有检查过的！”
她一口气说完，然后忽然顿住了。
“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洛弥忒问道。
贝妮丝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珂珥，眼神里带着几分心疼和无奈。
她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放低了声音开口道：“就是，小主人毕竟没有魔力，不能进行魔法实践……一直学理论的话，再聪明的孩子也会觉得枯燥的。”
她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不过小主人从来没有抱怨过！是我自己观察到的！真的！”
洛弥忒闻言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头，紫色的眼睛看向身边的小小身影。
“乖仔也是这么认为的吗？”
珂珥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没有魔力。”
他的声音很平静，“学了这么多理论，但连一个最基础的光照术都用不出来，确实有点没意思。”
他说完就低下头，用叉子叉着碗里的焗饭。
洛弥忒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几秒，她忽然歪了歪头，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乖仔就这么确定，自己没有魔力？”
珂珥抬起头，眨了眨眼睛。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贝妮丝姐姐之前给我做过魔法觉醒仪式，我感应不到任何魔力元素。”
“那个啊。”
洛弥忒听到后轻轻笑了一声，“那个觉醒仪式，是给人类幼崽准备的。魔法师那一套东西，本来就是按照人类的体质设计的。”
她凑近了些，紫色的眸子里倒映着珂珥小小的影子。
“可是乖仔，你又不是人类，你是魔女啊。”
珂珥更加困惑了。
“可是……”
他小声说道：“魔女不都是女性吗?而且，魔女出生的时候就自带魔力和完整的魔力回路，可是我什么都没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
“我没有魔力，也感应不到任何魔力回路。这怎么可能是魔女？”
洛弥忒看着他，眼神变得很柔很柔。
她伸出手，温暖的手掌落在珂珥头顶，轻轻揉了揉。
“虽然妈妈也不知道，为什么乖仔会是男孩子。”
她停顿了一下，“但有一点，妈妈可以百分之百确定，乖仔就是魔女。你身上流淌着莫里安家族的血液，这一点不会错。”
“至于为什么没有魔力嘛……”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看着珂珥越来越紧张的表情，然后轻飘飘地抛出了答案。
“那是因为，乖仔体内的魔力回路被妈妈暂时封印啦。”
这句话一出口，餐桌上其余三个人同时愣住了。
贝妮丝的勺子哐当一声掉进碗里。
莫雯的眉毛微微上挑，这个表情在她脸上已经算是极度惊讶了。
珂珥更是直接傻在原地，嘴巴微张，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封……封印？”
贝妮丝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出声问道：“主人你什么时候……不对，主人你为什么……”
“因为乖仔是男孩子嘛。”
洛弥忒说得理所当然，“虽然他身上有魔女的魔力回路，但男孩子的身体结构和女孩子毕竟不一样。我不确定这份力量会不会伤害到他，所以就暂时把乖仔的魔力回路封印起来了。”
“不过呢，这几年我一直在观察。”
她继续说道：“发现乖仔身体里的魔力回路很正常，运转得也很顺畅，对身体健康没有任何影响。所以……”
贝妮丝噌地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上，眼睛亮得吓人。
“所以主人现在就可以给小主人解开封印吗！”
珂珥也仰起头，紫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期待和紧张，一眨不眨地看着洛弥忒。
洛弥忒被两人灼灼的目光盯得有些无奈，她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行哦。”
珂珥听到后，眼里的光暗了几分，贝妮丝也一脸失望的坐了回去。
“还有一些东西需要准备。”
洛弥忒看出了他的失落，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
“解除封印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贸然进行可能会对乖仔造成伤害的。”
她顿了顿，然后竖起一根手指。
“不过我保证！在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一定帮乖仔解开封印。”
[冬天的第一场雪……]
珂珥在心里默默算了算日子。
如今已是深秋了，窗外的大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清晨的草叶上偶尔能看见薄薄的霜花。
距离冬天，最多不过一个月的时间。
五年都等了，不差这一个月。
他重新抬起头，看向洛弥忒，伸出小拇指。
“那妈妈，一言为定。”
洛弥忒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笑了。
她也伸出小拇指，勾住珂珥的小拇指，认真地点了点头。
“一言为定。”
两人拉了拉勾。
坐在对面的贝妮丝见状，双手捧着脸颊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声。
莫雯则在旁边默默看着，嘴角似乎往上翘了那么一丁点。
过了一会，洛弥忒才松开手，重新开口道：“既然这样，那乖仔最近的学习计划也要调整一下了。”
她看向对面一直安静坐着的莫雯。
“莫雯，从明天开始，每天下午你带乖仔练习剑术和体能。基础的部分就好，不用太勉强。”
莫雯微微欠身，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
“遵命，主人。我会为小主人制定合适的训练计划。”
贝妮丝连忙举手。
“上午呢上午呢？上午我继续教小主人理论吗？”
洛弥忒摇了摇头。
“上午由我来教。在封印解除之前，乖仔需要先了解关于魔女的知识。魔女的魔力回路、本源觉醒、领域展开……这些只有魔女才懂的东西，书上可没有。”
贝妮丝眨巴眨巴眼睛，等了几秒，发现洛弥忒没有下文了。
“那……那我呢？”
“你嘛……”
洛弥忒看着贝妮丝，双臂交叉摆出一副思考的样子。
“我想想……啊，有了！你就负责打扫卫生和洗衣服吧！”
贝妮丝闻言，耳朵瞬间耷拉下来，尾巴也蔫巴巴地垂在身后。
“什么嘛，就我一个人被排除在外……”
但她转念一想，洗衣服的话，不就能洗到主人的床单和衣服了?
她的耳朵又竖了起来，尾巴重新开始摇晃，脸上浮现出一种让莫雯微微皱眉的笑容。
洛弥忒瞥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对了，别想着趁机偷拿我的内衣和丝袜，如果让我发现少了一条，你以后就和香菜过去吧。”
贝妮丝的笑容僵在脸上，尾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炸成了一团毛球。
“我……我才不会呢！”
她涨红了脸，声音提高了好几度，“主人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你是什么人，在场所有人都有数。”莫雯端起水杯，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
“莫雯你！”
贝妮丝气得张牙舞爪，却想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最后只能气鼓鼓地重新坐下，把脸埋进焗饭里，用食物来抚慰受伤的心灵。
洛弥忒看着她那副样子，轻轻笑了一声，然后把目光收回到珂珥身上。
“乖仔，从明天开始，要加油哦。”
珂珥看着她温柔的笑脸，用力点了点头。
“知道了，妈妈！”
洛弥忒·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