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秋雨，浇透山间土路。
暮色压垮群山，雨雾蒙住整片山林。
陈九肩头搭着褪色粗布包袱。掌心稳稳托住一盏黄铜古灯。灯壁布满狰狞裂痕。灯芯一簇幽黄火苗，在冷风里摇摇欲坠。
三个月前，阴墟死战。引魂灯本源损耗大半。
他原本打算寻一处深山废弃道观，闭关修补灯器，养好被耗空的阳气。
可自从离开阴墟，怪事接踵而至，根本没法安心赶路。
往日，滞留阳间的孤魂枉死，看见这盏灯的火光，都会主动追随，顺着光亮奔赴阴司轮回。
但最近，所有亡魂望见灯火，只会拼尽全力四散奔逃。
眼底是深入骨髓的恐惧。仿佛暗处有一道无形禁制，死死拦住它们，不许踏向轮回。
陈九停下脚步，指尖摩挲冰凉开裂的灯壁。
“究竟是什么，逼得亡魂不敢投胎？”
天色飞速沉黑。
谷底翻涌厚重白雾，潮水一般顺着山道往上漫。浓雾深处，飘来一缕缥缈女声，忽远忽近，辨不清方位。
一张泛黄草纸，顺着风雨，直接拍落在他脚边。
是雾落村的求救信。
纸上字迹潦草，写满一桩桩诡事。
干涸数十年的古塘，每到深夜传出流水声响。
村里接连有人离奇死去，尸体没有半分外伤，魂魄困在当地不肯离去。
请来的术士全部束手无策，重金恳请走阴人进村点灯渡魂。
陈九微微倾斜灯盏，抬手护住摇曳灯焰。白雾靠近灯火，刚触碰到光晕，猛地向后退开数尺。
浓雾深处，无数双惨白眼瞳藏在暗处，安安静静窥视持灯的自己。
灯壁裂痕缝隙，闪过一丝极细碎的陌生黑纹，像某种古礼器的碎片共鸣，转瞬消失，陈九只当是灯器受损产生的异象，并未深究。
陈九垂眸。
“既然撞上，便去一趟。”
他提灯，迈步踏入无边大雾。灯火在身前开辟出一条窄路。身后走过的山道，转瞬就被浓雾吞噬。
雾落村，就在眼前。
整座村子死寂沉沉。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街巷看不到一丝人间灯火。
此地流传一条古老禁忌。
午夜时分，不可开窗，不可回应雾里的呼唤。
陈九提着灯，踩过青苔遍布的石板路。前方一处院门虚掩。院子里，断断续续传来妇人压抑的呜咽。
灯火微光处，木门向内敞开。
石阶上瘫坐着一名中年妇人，面色惨白，眼布满红血丝。
看见那盏黄铜古灯，妇人浑身剧烈一颤，慌忙爬起身。
“您…… 您就是收到书信赶来的走阴先生？”
陈九平静开口。
“送信的是你？”
妇人泪水滚落脸颊。
“是我托进山货郎递出去的！村子已经死了五个人，全部死在干涸古塘边上，身上没有半点伤口。昨夜我丈夫不甘心，独自去塘边查看，回来之后浑浑噩噩，魂魄像被硬生生抽走大半！”
话音刚落。
村子深处，古塘的方向，传来哗啦哗啦的流水声。
全村人都清楚，那口塘几十年前就彻底干涸。
水声一闪即逝。
陈九眉头蹙起。
掌心灯芯火苗猛地向上窜起一寸。
“古塘往哪个方向走？”
妇人慌忙摆手，满脸惊恐。
“万万不能夜里靠近塘边！之前好几名道长前去探查，再也没有从浓雾里走出来！”
巷子尽头，一道清冷女声缓缓响起。
“雾锁亡魂，墟雾噬灵，这座村子发生的怪事，绝非偶然。”
白雾向两侧分开。
一名素色长衫女子缓步走出，腰间悬挂一卷古朴符箓。
她目光落在引魂灯上，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我叫苏晚。” 女子自报家门，“我常年追查亡魂无故失踪的线索。古籍记载黄铜引魂灯执掌阴阳引渡，最近所有线索，全部指向这片山区。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灯脉传人。”
陈九指尖扣紧灯身，心生警惕。
“你如何认得引魂灯？”
苏晚淡淡一笑。
“我们追查的目标，本就一致。”
灯芯发出噼啪轻响。
古灯裂痕缝隙，渗出一缕淡淡的黑气。
古塘方向，大雾疯狂翻涌。
一股无形阴冷吸力，拉扯着两人的身形。
陈九抬眼，语气坚定。
“先去古塘。”
妇人上前慌张阻拦。
“先生三思，千万不要夜里靠近塘坑！”
“亡魂困于塘底，避无可避。”
陈九握紧引魂灯。
灯火破开层层浓雾。
两道身影并肩，向着村子深处稳步走去。
浓雾四周盘旋游走，细碎怨魂的低语缠绕耳边，挥之不去。
穿过民居，视野豁然开阔。
巨大塘坑横在地面。塘底泥土寸寸龟裂，寸草不生，确确实实干涸多年。空气中弥漫浓重水腥寒气。刺骨阴寒，源源不断从塘底飘上来。
陈九抬手，灯火朝塘底照下去。
无数淡白色魂影蜷缩在泥土裂缝里面。
浑身瑟瑟发抖，拼尽全力躲避灯火，不肯靠近半分。
苏晚沉声开口。
“它们不是不愿轮回，是被一股庞大力量禁锢在此地，逃不开。”
陈九指尖催动灯焰。
一缕金色微光，朝着塘底裂缝坠落。微光接触泥土的刹那，整座塘坑剧烈震颤。
地底传来沉闷嘶吼。
灰白色墟雾从裂缝疯狂涌出，雾气之中浮现一张张痛苦人脸。
万千亡魂混杂的嘶吼，回荡山谷。
“留下…… 全都留下，不准走……”
苏晚咬破指尖，鲜血点满符箓，迅速祭出。
“墟雾靠万千怨念滋生，地底藏着献祭祭坛。现在强行引渡亡魂，只会喂养墟雾，让它变得更强。”
陈九追问。
“祭坛在何处？”
“塘坑最中心，被厚土掩埋。雾落村先民为求丰收，私设活人献祭契约，世代隐瞒。契约至今没有失效。墟雾便是献祭怨念催生，专门截留亡魂壮大自身。”
墟雾化作漆黑雾手，铺天盖地抓向二人。引魂灯火光大盛，金色光幕挡在身前。
黑雾碰到灯火，滋滋消融。
陈九语气沉稳。
“契约一日不除，此地亡魂永远没有出路。”
苏晚快速分工。
“墟雾会吞噬活人阳气，不要长时间被雾气包裹。你下塘毁掉献祭兽骨，我在外用符箓稳住游荡亡魂。”
陈九纵身一跃，顺着干裂塘坡落到坑底。灯火劈开漫天白雾，直奔塘坑中心。
地底深处，黑色石块堆砌的祭坛轮廓，一点点从泥土之下显露。
就在祭坛浮现的瞬间，祭坛石缝深处，一道极淡的玉佩形状黑影一闪而过，像是有人隔着遥远的距离在窥视。陈九忙于对抗墟雾，并未察觉。
祭坛的阴影深处，一双漆黑的眼睛，静静盯住落下来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