塘坑正中。
黑色粗石层层堆叠，筑起一座古老祭坛。台面刻满扭曲血色纹路，石台正中央，嵌着一块发黑兽骨。
雾落村活人献祭的全部契约，就刻在骨面之上。
漫天墟雾汇聚在祭坛上空，凝聚出一张巨大模糊人脸。
嘶吼声震得山谷来回回荡。
“谁敢毁约，永困此地！”
细密雾丝如同藤蔓，一层层缠绕黄铜灯盏。
不停侵蚀灯火光晕。
灯壁原本的裂痕继续向外扩张。
黄铜外壳传来细微开裂声响，随时可能彻底崩碎。
陈九咬紧牙关，指尖狠狠戳破掌心。
滚烫鲜血顺着指缝，一滴滴落进灯盏。
陈九心底掠过一丝沉甸甸的顾虑。引魂灯本就本源大损，再以精血催动，自身阳气又要被耗去一截。可看着塘底万千被囚禁的亡魂，他不能退缩。若是放任契约存续，还会有更多无辜百姓死于非命。
灯芯火苗骤然暴涨数倍。
刺眼金光向外铺开，灼烧缠绕上来的白雾。
“生死自有天道循环。活人献祭本就是违逆阴阳的邪约。今日，我替万千亡魂破局。”
他一步踏上祭坛石台，伸手就要触碰那块记载契约的兽骨。
雾气之中，数道被墟雾操控的枉死村民魂魄猛地窜出来。嘶吼着朝陈九扑杀。
危急关头，苏晚提着一沓符箓及时赶到。无数符纸连成屏障，稳稳拦下失控亡魂。
苏晚目光飞快扫过不断开裂的黄铜灯壁，心底暗自捏了一把汗。她看得明白，陈九已经在透支灯器与自身肉身。若是灯在此时崩碎，塘底积攒的怨念会直接彻底外泄，后果不堪设想。
“我牵制怨魂，抓紧毁掉兽骨！”
陈九调转灯盏，幽黄火焰直直对准发黑兽骨。灯火灼烧骨面，血色纹路冒出滚滚黑烟。兽骨上面，浮现先民献祭孩童的凄惨幻影。
孩童凄厉哭嚎一闪即逝，消散在空气里。
陈九目光微微一凝。
幻影里孩童的绝望刺痛他的心神。人间总有人妄图以牺牲弱者换取安稳，这般执念，才是祸乱的根源。
兽骨顺着纹路一寸寸崩裂。赤红的契约印记，彻底褪去光泽。墟雾发出痛苦至极的咆哮。庞大雾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契约消散…… 我不甘心……”
整块兽骨轰然碎裂，化作黑色粉末落在石台。
困住亡魂的枷锁解开。
无数淡白色魂影，慢慢漂浮升空，迟疑望向那盏黄铜引魂灯。
陈九放缓声音。
“轮回之路已经打通。随灯火归去，了结前尘执念。”
万千亡魂齐齐发出释然轻叹。
聚拢在灯火四周，汇成长长魂流，朝着阴阳通道飘去。
但大部分亡魂踏上归途时，一缕缕细碎残魂挣脱魂流束缚，统一朝着北方天际飞去，转眼消失在厚重云层深处。
苏晚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北方，神色凝重。
追查数年，她见过无数亡魂失踪的案例，可亲眼看见大批残魂集体被牵引向北，还是让她心底生出寒意。对方的力量，远比卷宗记载的更加庞大。
“不止雾落村。全国各地都在发生同样的怪事。大量残魂被一股力量收拢，飞向北方，像是有人在编织一张捕获魂魄的巨网。”
陈九低头看向黄铜灯。灯身又多出几道崭新裂痕。灯芯不停震颤，本能畏惧那股来自北方的力量。
苏晚取出一卷残破古籍残页，摊开。
“上古一共铸造七盏引魂灯，散落世间。世人只知你的黄铜主灯，其余六盏下落早已失传。北方异动，必然和遗失的古灯脱不开干系。”
山间吹来悠远冷风，风声如同低吟。
陈九握紧灯盏，目光望向北方群山。
他本只想寻一处道观安安静静修补灯器，了结自身损耗。可天下亡魂遭劫，他身为灯脉传人，避无可避。个人的休养安逸，只能放到次要位置。
“亡魂向北，我们便向北。”
片刻之后。
笼罩村子的漫天浓雾尽数散去。天边透出一缕淡淡天光。
困缚村落百年诡案了结。
但牵扯阴阳两界的巨大迷局，才刚刚拉开帷幕。
天亮，幸存村民壮着胆子走出家门。
昨夜亲眼目睹大战的妇人，带着乡亲快步上前，齐齐躬身行礼。
“多谢先生出手，救下全村老小。”
几名村民捧着银元、干粮布袋上前，执意当做酬谢。
陈九伸手，把布袋推回去。
“引渡亡魂，是引魂灯传人的本分，钱财我不需要。你们记住一件事。往后，不要再妄想靠献祭换取安稳。天道循环，先祖当年犯下的罪孽，终究要后人偿还。”
乡绅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愧疚。
苏晚在一旁开口，交代善后。
她清楚怨念不会随兽骨碎裂就彻底消失，必须留下约束，防止村民心存侥幸再触碰邪祭。
“墟雾虽散，古塘地底怨气数十年无法根除。不要靠近塘坑深处。每到月圆，焚香祭拜，安抚残存怨魂。”
交代完毕，二人辞别全村，向着北方赶路。
一路并肩前行，陈九始终把古灯稳稳捧在掌心。
苏晚侧过头看他。
“亡魂大量被掳，下一步你打算去哪里？”
“南北交界，子夜鬼市。那里能打探各地阴地情报。传闻有人在鬼市高价收购残魂，幕后买家，就是收拢魂魄之人。”
苏晚神色郑重，简单讲出鬼市核心铁律。
“入夜开市，鸡鸣消散。不可轻易亮出本命法器，不许乱签阴契，互不打听真名。一旦行差踏错，会被永远困在阴阳夹缝。”
话音未落。
深山密林，飘来一阵阴冷铜铃声，忽近忽远。
陈九手中灯芯火苗猛地向下一沉，几乎熄灭。
不是怨魂的气息。来者是人，在暗处窥伺，不愿正面现身。
“有人在跟踪我们。”
苏晚迅速抽出防御符箓，灵力蓄势待发。
对方只远远摇铃示警，不直接出手，更像是在试探、标记他们的行踪。
“是术士，还是潜藏阴物？”
密林枝叶晃动，却不见人影现身。
片刻，铜铃声彻底消失，只剩山间呼啸风声。
陈九收回目光。
“对方只敢暗中窥探，暂时不会出手。先赶往鬼市，一切谜团，到那里再寻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