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卷过荒岭，铜铃的余响彻底消散。
陈九与苏晚不再山林久留，加快脚步奔赴南北交界的界河。
那一阵铜铃始终压在心底。对方不攻不现身，只用铃声标记行踪，远比正面厮杀更棘手。他隐隐察觉，那道窥视视线，从雾落村古塘开始，便如影随形。
连续两日跋涉，群山被甩在身后。
一条漆黑浑浊的大河横亘眼前，这就是阴阳交界界河。河面浮着一层淡淡阴气，对岸虚空隐约透出街市朦胧轮廓 —— 子夜鬼市。
白日鬼市藏在阴阳夹缝，唯有午夜子时阴阳交汇，才会现世。
河岸零零散散聚满行人。
赶尸人背负骨瓮，阴商蒙面裹巾，少数孤魂依附活人身边等候渡河。
所有人神色紧绷，彼此刻意隔开距离，互不交谈。
渡口立着黑袍渡夫，浑浊双眼漠然扫视往来者。
“渡河等候开市，一人两块阴钱。无阴钱，不准登船。”
苏晚从布囊取出两枚刻往生符文的古铜钱，递了过去。
二人踏上潮湿老旧渡船。
渡夫压低嗓音告诫。
“最近鬼市极不太平。有神秘道人天价收购残魂，不少散修四处抓捕孤魂交易，还有人到处打探上古引魂灯的消息。”
陈九指尖下意识按住装古灯的粗布囊，神色平静。
“可知幕后买家底细？”
渡夫连连摇头，眼底满是忌惮。
“没人见过真面目，道号玄衍。但凡得罪过他的人，再也没能活着离开鬼市。”
渡船行至河道中央。
漆黑水下伸出无数惨白手掌，疯狂拍打船身，想要攀上船沿。
渡夫面不改色，抓一把糯米撒向河面。
黑雾升腾，水下鬼手慌忙缩回黑水。
“这条河汇聚四方无主孤魂。切莫低头与亡魂对视，一旦被缠上很难脱身。”
陈九把黄铜灯往布囊深处按紧，彻底隔绝灯火光亮，避免吸引水下亡魂。
渡船靠上对岸码头。
渡夫郑重叮嘱。
“子时开市，切记三条铁律。不签血契，不买活亡魂，不收陌生人递来酒水。违之，永困阴阳夹缝。”
悠远钟鸣自虚空深处响起。
天际最后一缕日光消散，午夜子时降临。
漫天黑雾翻滚，连片幽蓝魂灯次第亮起。嘈杂人声从夹缝倾泻而出，子夜鬼市正式开市。
码头石柱旁，一名灰斗篷之人帽檐压得极低，飞快扫过陈九二人，转瞬混入人流消失。
苏晚望向灯火绵延的长街。
“我们到了。”
踏入长街，阴冷阴气扑面而来。
头顶万千灯笼，燃烧的全是亡魂幽火，并非人间明火。
街道两侧摊位鳞次栉比。
阴门法器、千年阴土、残破上古帛卷琳琅满目。阴商、散修、游离阴差、山泽精怪往来穿梭。
此地铁律：不问真名，不问过往。
苏晚靠近陈九，压着声音提醒。
“把引魂灯藏稳妥，千万不要外泄气息。七灯传闻早已传遍鬼市，一旦暴露，无穷麻烦会接踵而至。”
陈九颔首，将布囊束得更紧。
目光扫过街边摊位，他脚步一顿。
不少商贩直接把孤魂封进琉璃瓶，摆上台面明码叫卖。瓶内魂影疯狂撞击瓶壁，无声哀嚎。
陈九心口一阵闷堵。渡魂是引魂灯的本分，可在这里，亡魂沦为交易商品。阴阳通道闭塞，世间的秩序正在一步步崩坏。
陈九声音冷了几分。
“鬼市内，竟敢公然买卖活着的亡魂。”
苏晚眉头紧锁。
“全是玄衍的高价悬赏蛊惑。修士贪图利益抓捕孤魂。魂魄长期封禁瓶中，本源会不断消磨，最终魂飞魄散，再无轮回机会。”
二人沿着长街缓步前行，侧耳收集商贩交谈的零碎情报。
左侧摊位前，一名黑袍术士正和阴商讨价还价。玻璃瓶内数道魂影不停冲撞瓶壁。
黑袍术士语气不耐。
“我只要上品完整残魂，不要怨气深重的枉死魂。”
阴商叹气。
“如今上品货稀缺，凑合用便可。想要上等魂魄，去往鬼市深处忘川街口，那是玄衍设立的据点。”
陈九、苏晚不动声色交换一个眼神，继续向街市深处行进。
急促脚步声骤然从身后响起。
四道青色劲装人影猛地冲出，直接拦死道路。
四人腰间玉佩，全都雕刻古灯纹路。为首青年目光死死盯住陈九存放古灯的布囊，神色冷硬。
“留步，借一步说话。”
陈九停下脚步。
“诸位是什么人？”
“守灯族遗脉，柳珩。世代守护引魂灯传承，寻找黄铜灯传人多年。”
苏晚上前半步，指尖悄然捏住符箓，满心警惕。
“古籍记载守灯族百年前便销声匿迹，为何现在现世？”
柳珩眉头紧蹙，分毫不让。
“不是我们想要出世，而是阴阳秩序濒临崩塌。阴墟大战之后天地异动，你的黄铜灯持续受损，阳气日渐亏空。照此发展，不等集齐剩余古灯，你与灯便会一同湮灭。按照先祖祖训，无力持灯之人，应当交出灯器，交由守灯族保管。”
陈九手掌紧紧按住布囊，寸步不退。
他清楚灯器受损、阳气耗损的现实。可这盏灯是先辈托付的重担，一旦交出，若是落入野心之辈手中，万千亡魂再无出路。
“引魂灯是先辈亲手交付于我。我恪守渡魂本分，从未滥用灯力，没有随意交出的道理。”
街边商贩纷纷停下交易，围拢过来围观对峙。
巷子暗处，还有一道隐晦视线，隔着人群静静窥探这边的冲突。
苏晚连忙上前从中斡旋。
“眼下最大的祸患是玄衍。我们此刻内斗，正中对方下怀。不如暂时联手，查清玄衍图谋。古灯归属，浩劫平息之后再商议。”
柳珩沉默片刻，身上凌厉戾气缓缓收敛。
“好，我暂且信你们。但你记住，若是你驾驭不住黄铜灯，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夺回灯器。玄衍在深处封魂栈豢养邪修抓捕亡魂，我们一同前去探查据点。”
三人达成临时盟约，并肩向着鬼市深处走去。
长街喧闹渐渐退去，空气里怨气浓稠得近乎实质。
前方，三层木楼静静矗立，血色牌匾书写：封魂栈。
楼宇外围笼罩一层怨气驱动的无形禁制，寻常术士靠近，便会被阵法反噬致伤。
柳珩取出一枚青色玉符，向上抛出。
玉符漾开淡淡青光，撕开一道转瞬即逝的禁制缺口。
“阵法依靠亡魂怨气运转，不可硬闯。趁缺口还在，立刻入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