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澜江市老城区的出租楼几乎黑透了。海风从破掉的窗缝钻进来，时断时续，像有人压着嗓子哭。林默靠坐在卧室衣柜门后，手里攥着那张破产通知书，纸边已经被汗浸软。他二十七岁，个子不矮，常年干装修，手上全是硬茧。这几个月焦虑折腾下来，脸瘦得脱了相，眼底一片青黑。
突然“砰”的一声，客厅玻璃窗碎了，玻璃碴溅得到处都是。紧接着是皮鞋踩在碎玻璃上的声音，三个男人骂骂咧咧闯进来。鞋柜被一脚踹翻，金属挂衣杆倒在地上，声音刺耳。
“林默！给老子滚出来！”
带头的是个寸头，脖子上挂着拇指粗的金链子，手里提着半米长的钢管，嗓子粗得像砂纸。
“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今天再拿不出钱，老子拆了你这破地方。”
林默屏住呼吸，整个人缩在衣柜里，从门缝里看外头人影晃动。第二个人拉开冰箱，见里面只有半瓶凉白开，骂了一句，一脚把冰箱踹倒。压缩机“嗡”了两下，彻底没了声。第三个抄起屋里唯一一张折叠桌，抬手砸在墙角，桌面当场裂成两半。
“八十万欠了三个多月，真当我们老板做慈善？”寸头点了根烟，烟味一直飘到衣柜门缝，“我告诉你，三天，就三天。再不还钱，打断你一条腿，拖到西边矿上抵债。你这种烂命，死在外头都没人知道。”
烟味呛进鼻腔，林默咬紧牙，一点声音都不敢出。心跳快得撞着肋骨，手心全是冷汗。三个月前，他拉了几个同乡合伙开装修公司，本来谈好一个大单子，结果甲方卷钱跑了。工程款没拿到，材料商那边倒欠八十万。一夜之间，从有点奔头的小包工头变成欠债鬼。同乡们闹了一场散伙，只剩下他一个人扛下所有债。
那伙人又砸了几分钟，把能砸的家具都砸烂，卧室厨房翻了个遍，没找到人，撂下“三天”的话摔门走了。脚步声下了楼，慢慢听不见。屋里重新静下来，只剩他自己的呼吸，和碎玻璃碴在风里刮着地面的细响。
林默又等了五六分钟，才慢慢推开柜门。腿麻得厉害，刚一用劲就差点摔下去。他扶着墙站直，看着满地狼藉，一股寒气从脚底往头顶窜。不大的出租屋，现在到处是碎木头和玻璃片。木板床被掀翻，床垫给划开一道长口子，棉花翻出来，乱糟糟堆在地上。窗外路灯漏进一点光，照亮浮尘，也照出他白得吓人的脸。
他慢慢蹲下，重新看那张破产通知书，纸面又皱又潮，公司注销的公章还清清楚楚。三个月前，他还想着赚了钱付个首付，把谈了三年的女朋友林薇娶回家。现在想起来，像上辈子的事。
林薇走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阴沉沉的凌晨。她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没哭也没闹，语气平静得吓人：“林默，我等不起了。八十万不是小数目，你这辈子，恐怕翻不了身了。”门关得很轻，落在他心上却重得喘不过气。
那时他还不信。觉得自己年轻有力气，债慢慢总能还上。可三个月下来，他找遍以前一起干活的工友，找遍沾亲带故的亲戚，要么不接电话，要么一听借钱就哭穷。别说八十万，连八千都凑不到。讨债的从打电话变成上门堵人，今天直接砸窗闯进来。再拿不出钱，怕是要真动手。
林默从碎桌子底下捡起旧手机，屏幕裂了条缝，还能开机。他手指发颤地划开通讯录，两百多个号码，从上到下翻了三遍，不知道能打给谁。
他试着拨了个以前帮过的老板，响三声被挂断，再打就关机。又拨了个同乡发小，那边一听借钱，支支吾吾说孩子刚交学费，实在拿不出来，没两句就挂了。
林默握着手机，慢慢坐回地上，背靠着墙。绝望像冰冷的水漫上来，把他整个人淹进去。他干装修十年，从学徒做起，脏活累活没怕过。手给电锯割过，从脚手架摔下来过，眉头都没皱一下。可这一刻，真觉得没路了。
就在这时，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一条陌生私信跳出来，头像全黑。林默愣了一下，点开，只有几行字：
“请问是林默吗？知道你现在缺钱，有个活想请你做。去城郊雾厂找一个人，找到之后佣金五万，事成现金结款，不追问任何问题。”
五万？
林默心跳猛地加速，手指止不住发颤。他现在连五十块都拿不出来，五万跟救命钱没两样。他盯着屏幕又看一遍，内容没变。最后还有一句：“如果愿意接，点开下面的定位，回复一个‘好’就行。”
雾厂。
这地方他听过。澜江城郊老工业区那一片，都叫雾厂，因为常年泡在海雾里。几十年前就废弃了，一直传闹鬼。近几年时不时有人进去寻宝然后失踪，官方总说迷路，老百姓都传那地方吃人，白天都没人敢靠近。
去那种地方找人，给五万，肯定不简单。林默皱起眉，心里发沉。对方为什么不报警，不找搜救队？偏偏找他一个欠了债的装修工？
可一想到讨债人留的话——三天，只有三天。再拿不出钱，真会被打断腿拖走。五万不够还八十万，但至少能让那帮人先松一松，给自己换点时间。总好过现在这样，走一步都难。
他农村出身，父母走得早，叔叔婶婶拉扯大，十八岁出来干装修，什么苦都吃过，从来不信鬼神。不就一个废弃工厂？大白天进去，能出什么事。说不定那人就躲在里面。他现在这样，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林默深吸一口气，手指移到定位链接上，点了一下。屏幕有点卡，地图跳出来，标注的位置正是城郊红光机械厂，也就是雾厂。
地图加载完那一刻，他忽然觉得眼睛发花。屏幕右下角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揉揉眼，凑近看，心脏猛地缩紧——
原本干净的地图角落，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一个模糊的印记，形状像张开的手掌，暗红色，像有人蘸了血按在屏幕上。
不对，屏幕是干净的。他擦了一下，那血手印还在，像嵌在屏幕里面，淡红的一圈轮廓，在昏暗房间里格外刺眼。
林默后背瞬间冒出冷汗，汗毛全竖起来。这是什么？屏幕坏了，还是……
他盯着那个血手印，手指僵在半空。刚刚压下去的寒意又翻上来，顺着脊椎往上爬。凌晨的海风从破窗灌进来，又咸又湿，吹得皮肤发紧。屋里静得只剩手机屏幕那点微光，照着那个血手印，仿佛下一秒就会从屏幕里伸出来，攥住他的喉咙。
五万佣金，雾厂寻人，凭空出现的血手印……
这到底是根救命稻草，还是另一个更深的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