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咸腥,吹在脸上发凉。林默盯着屏幕角落那团淡红手印,喉咙发紧。明知道这五万佣金像带钩的饵,水下多半藏着吃人的暗礁,可他没得选。三天,要么去雾厂搏一条生路,要么等那帮人上门打断腿。他吸了口气,手指还是有点抖,慢慢在输入框敲下一个“好”。
对方几乎秒回,发来一串银行卡号,还有一句:“转五千定金,收到后告诉我。”
林默报了自己的卡号。号码刚发过去,不到十秒,手机短信就响了。他点开一看,蓝色的到账通知写得清楚:“您尾号3729账户入账5000元,余额5012.76元。”
整整五千块,连零头都没抹。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足有半分钟,几个月来一直绷着的神经,忽然松了半截。这三个月,他卡里余额从没超过三位数,有时吃饭都要算着花。五千块对他来说是能解燃眉之急的巨款,至少说明对方不是耍他,委托和佣金都是真的。
可紧接着,心里那点庆幸又沉了下去。对方出手这么大方,连定金都给五千,找个普通人去闹鬼的雾厂寻人,这里头到底藏着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他这个欠了一屁股债、走投无路的人?对方怎么知道他急需钱?一个个问号冒出来,绕得脑子发胀。
海风扫过脸颊,带着深夜的凉意。林默打了个寒颤,重新看回手机。他退出私信,打开搜索引擎,输入“红光机械厂 澜江”,按下搜索。
第一条就是本地论坛的热帖,标题写着:“红光废弃厂,进去七个,出来一个疯了”。点进去,楼主写得有鼻子有眼,说他爷爷当年是红光厂的工人,二十年前厂子倒闭后陆续有人失踪。近几年工厂彻底荒了,又兴起捡废铜卖钱的风潮,进去找宝贝的人越来越多,前前后后已经没了七八个。最近一个失踪的,是半个月前,一个小姑娘进去找什么旧徽章,再也没出来。
林默手指顿了顿,往下翻评论。底下全是本地网友留言。有人说他爷爷当年就说过红光厂闹鬼,建厂时挖出过不明骸骨,地基下面压着东西;有人说自己小时候在厂围墙外玩,亲眼看见墙头飘过白衣服的影子,回家烧了三天;还有人讲上个月半夜开车从旁边过,看见工厂烟囱往外冒红烟,闻着有血腥味,吓得油门都踩错了。
他又翻了几个新闻链接,找到几篇近五年的失踪通报,都是进红光机械厂后失联的。警方搜救多次,没找到人,最后只能定性为失踪。通报里只说荒郊区域容易迷路,绝口不提闹鬼,但字里行间透着不对劲。每次搜救都是大范围搜索,连附近河道都抽干过,愣是没一点线索,那些人就像凭空消失了。
关掉网页,林默靠在破墙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手机边缘。卡里躺着五千定金,追债人三天后上门。眼前只剩两条路:要么拒了这活,躲去同乡那打黑工,一辈子被人追,连家门都不敢出;要么咬咬牙去雾厂走一趟,搏那五万佣金,给自己争一线生机。
小时候在老家,爷爷常说,命再苦,咬咬牙就过去了。缩头是一刀,伸头也是一刀,与其被人追着砍,不如自己拼一把。林默低头又看了一眼余额,五千块安安静静躺在那,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手心发痒。
他这辈子,穷过累过摔过,从没怕过。不就是一个废弃工厂吗?大白天进去,找个人,找到就出来,能出什么事?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那么多人失踪,官方不可能不管。最多偏僻点、危险点,总比被讨债的打断腿强。
林默咬了咬牙,舌尖尝到一点血腥味。他下定决心:接下这活,明天一早就去雾厂,找到人拿了佣金,先还一部分,给自己换点时间,往后再慢慢想办法。
他从地上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从墙角拖出那个磨得发亮的黑色双肩包。这包还是林薇以前给他买的,跟了五年,肩带补过一次,平时装工具用,一直没换。
得先找防身的东西。他从阳台角落翻出半米长的实心钢管,装修剩下的,管壁厚实,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砸个骨头不成问题。又翻出强光充电手电,昨天刚充满电,亮度够,续航也够。进荒工厂,没手电肯定不行。
然后呢?
林默站在杂物堆旁想了想。小时候老家后山有乱葬岗,老人们说鬼怕生石灰,生石灰能烧邪祟,遇上不干净的东西撒一把能挡一下。去年装修剩了半袋生石灰,一直在储物间放着,没扔,刚好能用。
他拉开储物间的门,一股霉味混着潮气扑面而来,呛得他咳嗽两声。墙角果然放着那个半透明编织袋,袋口扎得紧,里面是块状生石灰。他找了个旧布袋子,倒了大半袋进去,系紧袋口,塞进背包侧袋。
收拾到这儿,装备基本齐了。林默把背包搁在膝盖上,拉上拉链,手指顺着布料摸过去,检查有没有破口。摸到内侧夹层时,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小东西,冰凉,不是他放的。
他愣了一下。这夹层平时只放零钱和身份证,从没放过别的。他拉开拉链,伸手进去,捏住那东西慢慢摸出来。
是一枚旧铜徽。
铜徽约莫半个手掌大,表面满是铜绿锈迹,边缘磨得厉害,看得出常被人拿在手里摩挲。林默眨眨眼,想起来:半个月前,他给一处老房子做翻新装修,雇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搬东西时,对方把这铜徽落在材料堆里,他随手捡起来塞进背包夹层,想等对方联系再还。后来忙着躲债,就把这事忘了。
他把铜徽翻过来,想看看背面有没有刻字。指尖蹭过锈迹,忽然看到正面中央刻着个模糊纹路。纹路被铜锈盖住大半,但轮廓还能分辨:一个扭曲的暗影形状,周围围着八个不规则小齿,像一朵张开的花。
林默呼吸一停。
他盯着那纹路,手指控制不住发抖,指尖铜绿蹭到皮肤上,凉得刺骨。他猛抬头,抓起旁边手机,重新点开雾厂定位。屏幕右下角那个淡红手印轮廓里,中央正好有个同样形状的纹路。
一模一样。
不管扭曲的暗影,还是周围八个小齿,完全重合,像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海风突然大了,卷着窗外塑料袋哗哗响。破窗外的路灯被吹得摇晃,光影在墙上乱晃,像有什么东西在阴影里走动。屋里冷得像冰窖。林默能听见自己心跳声,“砰砰砰”撞着胸腔,后背冷汗瞬间浸透T恤,贴在皮肤上又凉又紧。
他刚才收拾东西时,完全忘了这枚铜徽。对方发的定位纹路,和这枚半个月前雇主落下的铜徽,纹路一模一样。这会是巧合吗?
那个雇主走后就没联系过他,他也没当回事。现在细想,当时对方问过他不少红光机械厂的事,说自己爷爷当年就是厂里工人,想找机会进去寻点旧东西。为什么偏偏那时候把铜徽落在他这?为什么偏偏这时候,有人找他去红光厂寻人,定位里还有一模一样的纹路?
林默握着铜徽,指尖冰凉,脑子里乱成一片。所有线索串到一起,哪像巧合?分明是早就铺好的局,从半个月前就开始,就等他今天走投无路,一头钻进去。
可就算是局,他现在能退吗?
讨债的三天后上门,卡里只有五千,八十万欠款一分没还。退回去,就是死路。对方既然能布这个局,肯定算准了他退不了。不管前面是什么陷阱,他都只能走进去。
林默慢慢握紧铜徽,铜锈的凉意透过皮肤传过来,掌心被那纹路硌得发疼,像活的。他把铜徽放进贴身衣兜,拉好拉链,抬头看向窗外。天边已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越过城市高楼,照进这间破破烂烂的出租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