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边那半个血色指印还湿着,凉意顺着手臂一路爬到后颈。林默抬头,那团血手印已经穿过飘散的生石灰粉,离他不到两步。阴冷气裹住肩膀,他下意识提着钢管往后退,后脚跟磕上一块凸起的砖头,整个人失了重心,背脊结结实实撞在一扇金属门上。
一声闷响,厚重的金属触感隔着湿衣服传来,铁锈屑簌簌落了他一肩。他扶住门框才站稳,肩胛骨撞在铆钉上,疼得倒吸一口气,人反而清醒了几分。
这时才看清,围墙拐角处藏着一扇大铁门。
四米多高,两扇对开。原来刷的黑漆早剥落干净,门板上爬满层层暗红锈迹,像凝固的血块。他那一撞,门轴竟然没完全卡死,反而发出悠长干涩的“吱呀”声,像老风箱被扯动,又像骨头在摩擦,听得人牙根发酸。
两扇门中间那条缝,被撞得晃开了半尺宽。一股比外面浓十倍的气味从门缝里扑出来,铁锈味、腐烂的血腥味,还有一点油脂烧焦的糊味搅在一起,呛得他皱眉屏息。
他往旁边闪了半步,握紧钢管,盯着那条慢慢张开的黑缝。里面黑得化不开,外面的雾都渗不进去,像藏着另一张嘴,等着他往里钻。
血手印已经飘到离他不到一步的地方,暗红掌影在眼前晃,冷意贴上脖颈,一点一点往下沉。他攥紧钢管,想着只要这东西敢碰上来,就一管子抡过去。鬼挨了砸,总也得消停。
可就在他蓄力准备动手时,血手印忽然停住了。
那暗红掌影僵在半空,离他胸口不足半米,像被什么定住。掌纹里翻涌的血丝瞬间平复,颜色迅速变淡,连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阴冷都弱了下去。
林默没松手。这东西追了他一路,怎么突然就不动了?他移开视线,看向半开的门缝,心跟着提了起来。
门缝深处,有声音。
一开始很轻,像远处机器运转的嗡鸣,若有若无。接着一点点变大,最后成了清晰的“嗡——嗡——”声。是电锯。马达嗡嗡响,链条高速转动时细碎的摩擦声混在其中,一下一下,节奏均匀得瘆人。
不是一直转。转十秒,停两秒,再转十秒,再停两秒,间隔卡得分毫不差,像有人站在电锯旁,一下下按着开关,重复切割。每次转起来,血腥味就浓一分;每次停下,门缝里就飘出些细碎东西,像锯碎的木屑,又像骨头渣,簌簌落在地上。
林默头皮发麻。
红光机械厂的旧传说他听过。二十年前开始闹失踪时,有人讲厂区里有个拿电锯的疯子,失踪的人都被切成碎块填进机器炉膛。还说每到雾天,就能听见电锯声从厂子里传出来。
他原当是编出来吓小孩的,现在亲耳听见,后背汗毛全竖起来。马达的震颤仿佛顺着地面钻到脚心,震得发麻,铁锈混着血腥味直往肺里灌,胸口闷得发疼。
电锯声第三次停下又重新转起时,悬在面前的血手印动了。
不是扑过来,是往后退。速度比来时快了好几倍,像在害怕什么。它飘回红砖墙,顺着砖缝往里钻,半透明的手掌一点一点没入墙体,最后整个消失。砖面上只留一点淡红,几秒后也渗进去,干干净净。
墙根下只剩下他脚边那半个血指印,清清楚楚印在泥里,提醒他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林默站在原地,保持握钢管的姿势,动都不敢动。心跳快得撞肋骨,那阵阴冷还残留在后颈,没散干净。血手印退了,门里的电锯声还在继续,“嗡——嗡——”,均匀得像钟摆,每一下都敲在神经上。
他慢慢松开咬紧的牙关,吸了口气。铁锈味灌进肺里,喉咙一紧,忍不住咳了两声。他赶紧捂住嘴,生怕惊动里面什么东西。
电锯声没变,依旧转十秒停两秒。他往前挪了半步,凑到门缝边,左手拿手电,光柱慢慢探进去。
光挤过门缝,刺破黑暗,照出十几米远。地上积着厚灰,散落墙皮和碎玻璃。厂区里雾比外面淡些,但能见度还是低,远处灰蒙蒙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空气里的味更冲了。除了铁锈和血腥,还有股发霉的柴油味,应该是当年停工后柴油渗进墙地,几十年没散干净。鼻尖动了动,还夹着一点潮湿木头腐烂的气味,混在一起,分辨不出。
电锯声就在大门进去几十米的地方。他顺着声音往那个方向照,雾更浓,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电锯起起停停,像有人故意重复动作。
林默脑子里闪过那张失踪照片。马尾辫,小虎牙,叫苏晓,二十二岁。委托上说她半个月前进红光机械厂找家族遗物,再没出来。家人没办法,才出五万块找人。
五万块。
他现在身上就那五千定金,欠八十万,追债的只给三天。三天拿不出钱,打断腿,拖去工地抵债。五万拿到手,至少能先把人打发了,喘口气。
他进来就是为这五万。如今血痕一路到正门,门里又有声音,总不能刚到门口就掉头跑。王虎还在两公里外等着,就这么回去,尾款拿不到,定金也悬,这趟就白跑了。
他盯着门缝里的黑暗,脑子飞快转。血手印怕里面的东西,说明里面更凶。可都走到这儿了,退就是一无所有,进说不定能拿到钱,能活着出去。他林默什么苦没吃过,创业失败背八十万都没垮,还能让这点邪门东西吓住?
他心一横,伸手抓住门把手。那把手锈死了,一抓掉一把锈末,黏在掌心。他用力往里推,锈轴发出刺耳的“吱呀”,比刚才那声还难听,像要断裂,听得人骨头缝发酸。
门缝从半尺开到一尺,再到能容一人侧身。林默停下来喘气,额头已经冒冷汗。推这扇铁门比扛水泥还累。他活动了下胳膊,重新握紧钢管,手机手电调到最亮,光柱对入门内,随时准备动手。
就在侧身要进去时,电锯声转完一轮,停了。
那两秒间隙里,一丝极细的声音随风飘出来。
不是电锯,不是草响。
是人的声音。
很轻,模糊,像隔着厚墙和门板传来,带着浓重哭腔,是个女孩。她在抽泣,肩膀一抽一抽,压着不敢哭出声,只有断断续续的吸气和极低的呜咽,混在铁门轴的余响里,差点被忽略。
林默推门的手顿住了。
他屏住呼吸,不敢动,也不敢出声,静静等下一轮电锯响起,等那声音再出现一次。也许听错了,也许只是风吹管道,也许太紧张。
十秒后,电锯再次“嗡”地转起来,链条声盖过一切。就在震耳嗡鸣里,那抽泣又出现了,比刚才清晰一点,依旧压抑,带着哭腔,是个年轻女孩。
林默后背凉透。
他存过苏晓家人发来的一段语音。那声音清脆,带着点年轻人的活泼。这几天他反复听,早记住了。
这阵抽泣,就是苏晓的声音。
她就在门里,就在电锯声旁,像被什么抓住了,不敢大声哭,只能偷偷抽泣。
“嗡——”
电锯再次停下,抽泣声又轻了,像她往后缩了缩,被什么东西挡住。林默握钢管的手收紧,指腹蹭过冰凉管面,掌心的汗把锈屑泡成黏腻的一层。
浓烈的血腥味从门缝涌出来,裹着女孩压抑的抽泣,钻进他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