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印。那鞋印深陷在泥里，轮廓清晰，却像烙在他绷紧的神经上。他握紧钢管，指缝里的冷汗顺着管壁往下滑，滴在脚边，砸出两个细小的湿点。雾贴着后颈往里钻，他能听见身后雾流动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正贴地靠近。
他强迫自己站着没动，也不敢回头。后背的汗已经浸透内衫，冰凉的布料贴在皮肤上，激出一层鸡皮疙瘩。呼吸越来越重，每一口吸进去的都是铁锈霉味，又湿又冷，呛得肺叶发紧。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感觉有什么东西就在身后几寸远，呼出的寒气都吹进了他的发根。周围静得离谱，连风过草叶的响动都听不见，只有心跳咚咚撞着胸腔，隔着肋骨都震耳朵。
他活动了一下攥钢管的手腕，肌肉绷得快抽筋，血管在皮肤底下突突跳。舌头顶了顶干燥的嘴唇，嘴里全是冷涩的铁锈味，跟雾里那股味道一模一样。他慢慢转过身，拇指按开手电，冷白的光柱刺进浓雾，照向刚才走过的路。
地面干干净净。
那串几十米长的脚印，现在一点痕迹都没有。草叶直立，叶片上挂着雾珠，像从来没人走过这里。
林默喉结滚了一下，硬咽了口唾沫。他往前迈一步，手电跟着移动，还是什么也没有。这片土地像是能吞掉一切痕迹，他走过的每一步，都被悄无声息地抹平了。
他攥紧钢管，指腹蹭过管身冰凉的锈面，掌心刮得发疼。就在这时候，手电光柱晃过路边一丛狗尾草，草叶尖上一点暗红晃进视线。
他停下来，慢慢靠过去。
不是红颜料，也不是锈屑。两滴暗红色的东西沾在嫩绿草叶上，被雾水一泡，边缘晕开淡红，还带着未干的黏稠。凑近时能闻到淡淡的腥气，不是铁锈那种干巴巴的金属味，是新鲜的，带着温度的血腥气。
心脏猛缩一下。他顺着草叶往围墙方向看，几丛狗尾草往后，每隔三五步就能找到一两滴同样的血痕，像有人受了伤，捂着伤口往围墙边走，血从指缝滴下来，落了一路。
血痕很淡，大部分都让雾水冲开了，要不是刚才恰好晃到，根本发现不了。林默屏住呼吸，提着钢管顺着血迹往前走，脚步放得很轻，每一步都先踩实了才落下一步，怕踩断草叶弄出声响，惊动什么。
雾在手电光里翻涌，白粒被光柱照透，又慢慢合拢。血腥味越来越浓，混着铁锈和霉味，熏得胃里一阵翻腾。裤腿不断蹭过草叶，雾水浸透布料，凉得刺骨。
走了一百多米，前面立着一堵斑驳的红砖墙。墙皮剥落了大片，露出灰黑的砖芯。墙头长满瓦松和野草，藤蔓爬了大半面墙，遮得严严实实。这就是红光机械厂的外墙，立在这儿少说五十年，早就破败得不成样子。
血迹到墙根就断了。最后一滴落在墙根青苔上，暗红压在绿苔上，格外刺眼。林默停在离墙五米远的地方，手电慢慢往上扫，从墙根一寸寸抬到墙身。
光柱扫过斑驳砖面，忽然顿住。
砖墙中间，一块没被藤蔓遮住的地方，赫然浮着一个半透明的血手印。
那手印不是沾在墙上，像从墙里渗出来的，悬在砖面之外。比普通人的手整整大一圈，五指张得极开，掌纹模糊，只有轮廓清清楚楚。暗红的血色在手电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
林默瞳孔猛缩，手电光柱跟着抖了一下。血手印在雾里晃了晃，像活了一样。他下意识往后退一步，鞋底踩碎一块干砖渣，“咔哒”一声，在死寂里格外刺耳。
血手印动了。
它没有下滑，也没有上飘，就保持着五指张开的姿势，慢慢朝他平移过来。穿过爬墙的藤蔓，穿过剥落的砖面，一点一点逼近。速度不快，但稳得可怕，没有一丝停顿，像有只看不见的手，把它从墙上推下来，朝他的方向送。
阴冷的气息突然变浓。原本淡淡的血腥味一下翻涌上来，压过所有气味，直冲鼻腔。温度像瞬间掉了几度，呼出的气变成浓浓白雾。后背的冷汗又冒出来，这次连头皮都是凉的。
他活了二十八年，工地上待了六年，断手断脚的事故见过，讨债时被人拿砍刀架在脖子上也没怂过。可眼前这东西不是人，不是小偷强盗，是实打实超出常理的存在，就那样漂在空气里，慢慢逼近。那股子阴冷劲儿，从骨头缝往外冒。
他盯着那个移动的血手印，脑子飞速转着。钢管在手里，生石灰带了三包，打火机在兜里，还有那枚一直贴身放着的旧铜徽。出发前他专门查过，说阴气重的地方生石灰能驱邪，火也能挡不干净的东西。他特意买了最好的生石灰，分装在密封袋里背过来。
血手印又往前飘了半米，已经离开砖墙，悬在离地一米多的半空。颜色越来越深，原先半透明的轮廓慢慢凝实，掌心处甚至能看见血丝翻涌的纹路。
林默没有再退。他清楚退也没用，脚印都能凭空消失，这东西既然盯上他，跑是跑不掉的。他腾出左手伸进背包，摸出一包生石灰，指尖用力掐着塑料袋，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他盯着那团慢慢逼近的血手印，右手握紧钢管，左手攥着石灰，等它又靠近一米，离自己只剩三步远时，猛地撕开袋子，一把生石灰劈头盖脸撒了过去。
白色粉末在手电光里炸开，成片朝血手印盖去。他想着生石灰遇潮发热，就算是不干净的东西，这一大把烧也烧退它。
粉末落在血手印上，发出一阵“簌簌”声，像海绵吸水。
林默屏住呼吸，盯着白粉里的血手印，心脏跳到嗓子眼。他已经准备好见它冒烟、后退，甚至握紧了钢管，只要它一退，就一管子抡过去。
什么都没发生。
白色粉末像撒在空气里，直接穿了过去。没有烟，没有灼烧，没有任何刺鼻气味。那一大把生石灰石沉大海般，穿过手印，簌簌落在他脚边地上。
血手印保持张开，速度一点没减，依旧慢慢朝他飘来。穿过那层白粉后，颜色反而更艳了，暗红的血光在手电下亮得刺眼。
林默瞳孔缩成针尖。
手印经过他脚边时，最下方那根小指蹭过地面，就在他左脚边的泥土上，留下半个清晰的血色指印。像印章盖上去一样，暗红色，边缘整齐，就印在他鞋尖旁半寸远。
泥土的腥气混着新鲜的血腥味，顺着裤脚往上爬，凉丝丝地贴着皮肤，直往骨头缝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