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冲第二天早上是被平台上的动静吵醒的。有人在外头喊,嗓门粗,隔着铁皮顶和塑料布传进来,听不清喊的什么,但语气急。他翻身坐起来,光脚踩在碎石子地面上,凉的。穿上胶靴掀开布帘的时候,外面的海风比昨天还大。
平台边缘围了一圈人,七八个,顾曦站在最前面,面朝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横着飞。她旁边站着昨天刮鱼那个中年人,今天换了件深色外套,怀里抱着一卷旧绳,正往脚底下放。远处灰红色的海面上浮着几艘船,最远的那艘比顾曦的铁壳船大一圈,船身吃水很深。
“出海。”周炜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攥着一只扁铁壶,壶嘴往外冒热气。“顾队长定的,今早潮水合适,去远一点那片礁区。昨天捞回来那批鱼不够吃的,得去深水碰运气。”
凌冲看了一眼海面上那些船。浪比昨天大,涌起来的时候能看见白色的浪尖翻卷。
“我跟船?”
周炜看了他一眼。“你想去?”
“看看。”凌冲说。
周炜没再多问,转身去桌边拿东西。凌冲跟着他走到平台边缘,顾曦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去,没停。
她开口说话,声音不高,但能压过风声。“新来的,上我这条。老周你上二船,带着那卷新缆绳。”
周炜应了一声,扛起那卷绳往另一条船走。凌冲踩着跳板上顾曦的船,木板在脚底下晃了一下。昨天趴着醒来的铁板还拴在船舷外侧,随浪起落,底下的海水撞出碎泡沫。
船上多了一个人。是个男的,二十出头,黑瘦,露出来的胳膊上贴着几块胶布。他蹲在船尾鼓捣马达,听见凌冲上来,扭头看了一眼,点了下头,又转回去继续拧螺丝。
“马达有毛病?”凌冲问。
那人没抬头。“化油器堵了,刚通了通。”
顾曦跨进船舱,从角落拎出一只铁桶放在甲板上。桶里装着小半桶水,水质发黄,上面漂着一片海带叶子。她弯腰把叶子捞出来甩进海里,把桶推到凌冲脚边。
“你那个箱子的事,什么时候弄完?”
“今天回去就接着弄。”
“晚上再弄。白天出船。”顾曦说。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凌冲没反驳。他蹲下来扶着船舷,船解了缆绳,马达突突响了两下,开始往外走。平台在身后渐渐变小,铁皮屋顶的灰白色块缩成一小片,然后跟岸线上的其他东西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屋哪是堆。黑瘦的小伙子在船尾掌舵,顾曦站在船头,叉着腰,面朝海。凌冲蹲在船舱中间,风吹得他那件旧工装鼓起来,后背贴了一层凉意。
船走了大概四十分钟。灰红色的天底下,海面上渐渐浮出一些暗色的斑块,像是水面底下有什么东西。靠近了才看清是礁石,黑色的,露出水面不高的一片,形状像鱼脊骨。礁石边缘密密麻麻贴满了贝壳和藤壶,最尖的那一处顶上蹲着一只灰白色的鸟,看见船近了也不飞,歪着头盯着他们看。
顾曦抬手示意减速。马达的声音降下来,船慢吞吞地靠过去,离礁石几米远的地方停了。她从船舷边上抽出一根长杆,杆头绑着铁钩,伸到水下去探。杆子下去了大半截,碰到什么硬东西,咚的一声闷响。
“底下有东西。”顾曦说。
黑瘦小伙子站起来走到船舷边往下看,水色黑绿,看不透深浅,但能看见水面下有一片模糊的暗影,轮廓比礁石平滑,边角是直的。
“船?”小伙子问。
顾曦没答,又拿杆子探了一下。“像是。沉了很多年了,上面长满了东西。”
凌冲凑到船舷边往下看。那片暗影不太深,能看出大致的形状——一条船,侧翻在水底,长度至少是顾曦这条的两倍。船身上覆着一层灰绿色的附着物,看不清原貌了。
顾曦收回长杆,转头看了凌冲一眼。“你看得懂沉船的构造吗?”
凌冲盯着水下那片影子看了看。“下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下去?”黑瘦小伙子插了一句,“这水凉得很,下去浑身发僵。”
“我没带潜水的东西。”凌冲说。
顾曦没说话。她弯腰从船舱里翻出一件东西扔到甲板上——一套旧式潜水服,不是专业的,橡胶材质偏厚,胸口位置有一道补丁,补丁边缘的胶水已经发黄了。配套的是个简易面罩,镜片花了,边上有一圈黑胶条。
“船上只有这个。”顾曦说,“以前有人用过,不怎么好用,但能防寒。你要下水看看,就穿这个。”
凌冲看着那套潜水服,橡胶表面有裂纹,但不是贯穿的。他伸手摸了摸,手感粘腻,像是常年暴露在咸空气里氧化出来的。
“行。”
他蹲下来把潜水服拎起来,往身上套。橡胶冷冰冰的,贴到皮肤上激了他一下。那小伙子过来帮他拉了后背的拉链。面罩戴上之后视野受限,但还能看清。顾曦递给他一把短刀,手柄缠着黑胶带,跟昨晚别在她腰上那把差不多。
“底下的绳缆和缆桩能割就割,别碰那些铁箱子,太重,你拉不动。”她说。
凌冲点了点头。他坐在船舷上,脚先伸进水里。凉,但不是刺骨的那种,海水带着一股绵密的寒意从脚踝往上漫。他深吸了一口气,往前一倾,整个人滑进水里。
灰绿色的海水没过面罩。视野一下子暗了,头顶的光从水面透下来,灰红色的,隔了一层水之后变成了暗沉的铜色。他浮了一下,稳住身体,然后翻身往下潜。
往下走的不快。水压一点一点裹上来,耳朵开始堵,他咽了一下口水把气压平衡了。沉船就在他身体正下方,随着他越来越近,轮廓一点一点清晰起来。一条铁壳船,侧翻在礁石之间的沙底上,甲板面朝凌冲的方向倾斜,上面长满了海草和藤壶。船舷上还挂着一截链条,粗的,锈成了暗红色,随着水波轻轻摆动。船身中段有一个豁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开的,边缘的铁皮向内卷曲。
凌冲靠近了那个豁口。面罩的视野有限,他伸头往里面看了看,船舱里黑乎乎的,只能模糊地看见一些堆叠的轮廓,方形的,像是箱子或柜子。他伸手抓住豁口边缘的铁皮,铁皮表面滑腻腻的,全是水藻。他抠着边缘往里探了探身,摸到最近的一只箱子,金属外壳,表面比铁皮光滑些,像是做过防锈处理。箱子的侧面有一个把手,被海藻缠住了。
他掏了那把短刀,割断海藻,抓住把手拉了拉。箱子纹丝不动,像是被焊死了。他换了个角度又拉了一下,还是没动。箱门和箱体之间的缝隙封得严实,不像是锈死的,更像是锁死的。
他正想再换个方向试试,余光看见船舱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水流带动的。是一个成型的轮廓,不大,贴着舱底在移动。凌冲的手指顿住了。他攥着短刀,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那东西不动了。像一块石头,混在暗处看不见了。
他等了几秒。没再动。他往后退了退,从豁口退出来,脚蹬了一下甲板边缘往上游。上升的过程中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豁口,海水灰绿,里面一片漆黑。
他浮出水面的时候船还在原地,顾曦站在船舷边上看着水面的动静。凌冲扒住船舷,把面罩推上去,喘了两口。
“底下有东西。”他说。
“什么?”
“像是一只柜子,金属的,拉不开。像锁死了。”他换了一口气,“船舱里还有活的东西,不大,跑得快,没看清是什么。”
顾曦没接话,伸手把他拉上甲板。潜水服重,出水之后兜着一身水,他踩上甲板的时候脚底滑了一下。黑瘦小伙子递了块干布过来,他接住擦了把脸。
“有活物?”顾曦问。
“嗯。贴着舱底跑的。”
顾曦看了一眼水面,又看了一眼凌冲。“明天带灯下去。今天不弄了,潮水要变了。”
马达启动,船掉了个头。凌冲坐在甲板上卸掉潜水服,湿透的胶靴搁在船板上,脚趾头冻得发木。他握着那把短刀翻过来看了看,刀尖上挂了一小片海藻,暗绿色的,滴着水。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刀放下了。
回去的路上风比来时小了,船走得稳一些。凌冲坐在船舷边,看着灰红的天,海面上有一道暗灰色的水线从远处推过来。顾曦站在船头,没回头,但说了一句话。
“你以后想下水,自己跟队里说。”
凌冲看着她的背影。“队里有什么规矩?”
“捞上来的东西,队里先过目。能用的归队里统一分配,你私留的份额按价值折算成工分,工分换淡水和配额。救命的、能换药的、能修机器的大件,不上交也行,但你得证明它确实有用。”
“要是证明不了呢?”
“那就得给说法。”顾曦偏了一下头,“豫海就这么大,没人白吃白住。”
凌冲没接话。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把短刀,刀柄上的黑胶带缠得紧,边缘已经开始毛了。
船靠上平台的时候,周炜那条已经先到了。他正在船边往桶里倒东西,看见凌冲浑身湿透地下了船,咧嘴笑了一下。
“下水了?”
“嗯。”
“冷不冷?”
“冷。”凌冲说。
周炜笑了一声,转身从桌底下摸出一只铁壶递给他。“喝口热水。”
凌冲接过来拔开壶塞喝了一口,烫得他舌尖发麻。他把壶塞拧回去搁在桌角,往仓库那边走。走到仓库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海面。灰红色的天压在海上,黑礁那一片远了,看不见了。水底下那条沉船还在那儿,还有那只拉不开的金属柜子,还有贴着舱底跑的那个什么东西。
他弯腰钻进仓库里,换掉了湿衣服,把那件干了的旧工装套上。蹲在铁架床边上,他盯着自己那双冻红的脚趾头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仓库墙角那堆废铁边上。昨天的电池和电线还搁在地上,那只铁箱子还安安静静地蹲在塑料布底下。他伸手掀开塑料布的一角看了一眼,然后盖回去,转身走出去。
周炜还坐在桌边,手里捧着那只铁壶。
“老周。”凌冲走过去。
“嗯?”
“队里死了多少人?”
周炜捧着壶的手停了一下。他转头看了凌冲一眼,那个眼神跟昨天不太一样了,像是把凌冲这个人重新打量了一回。
“……去年浮上来三具。”他说,“前年两具。更早的没数过。豫海这片水底下什么都有,下去的人不一定都上得来。”
“那为什么还下去?”
周炜把铁壶搁在桌角,壶底磕出一声闷响。缺了颗牙的嘴咧了一下,没笑出来。
“不下水吃什么?平台上那几间铁皮屋里的淡水,桶里的咸鱼,哪样不是从水里捞的。”他看着凌冲,顿了一下,“你觉得你昨天喝的那碗海带汤,用的是哪来的水?”
凌冲没说话。
周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你怕死?”
“我没想这个。”凌冲说。
“那你想什么?”
凌冲看了一眼平台尽头的海面。灰红色的光压在水面上,看不见那条沉船了,但他还记得船舱深处的那个暗影,贴着舱底移动的样子。
“我在想那个柜子里装着什么。”
周炜看了他几秒,嘴角扯了一下。“行。你慢慢想。”
他转身走了。凌冲站在桌边,海风从平台边缘灌过来,把那件旧工装的下摆掀起来又落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那道口子结了一层薄痂,摸着不疼了。
他往仓库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