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冲是被冻醒的。
海风从铁皮屋顶的缝隙灌进来,直往脖子和后背里钻。他蜷在铁架床上,身上那件旧工装没有脱,但料子薄,根本挡不住风。他坐起来的时候肩膀和腰都酸,骨头缝里像灌了铅。
仓库里的光比昨天更暗。灰红色的天光从屋顶那几个孔里漏下来,打在碎石子地面上,照出薄薄一层水汽。昨晚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雾,从塑料布帘子底下渗进来,地面上湿漉漉的,踩上去脚底板发凉。
他穿上那双大了两码的胶靴,站起来往外走。掀开布帘的时候海风当面扑过来,一股子腥咸气混着铁锈的味道,冲得他眯了一下眼。
平台上已经有人在动了。两个男的蹲在平台边沿,手里拿着长杆往水里探什么东西,杆头绑着一个铁圈,圈上挂着网兜。那个刮鱼的中年人还在老位置坐着,面前换了一只更大的桶,桶里的鱼比昨天多了一倍。他抬头看了凌冲一眼,还是没说话。
周炜在那张桌子旁边坐着。今天换了件外套,灰蓝色的,肘部的补丁换了个位置。他面前摆了一只铁皮炉子,炉膛里塞了些碎木片和旧报纸,火不大,但烟气挺浓,飘上去被风卷散了。炉子上面搁着一只搪瓷缸,缸口冒着热气。
"起来了?"周炜把搪瓷缸端下来递给他,"喝点热的。"
凌冲接过来。缸子里的液体颜色发黄,上面漂着一层油花,闻着有一股淡淡的咸味和苦味混在一起。他喝了一口,烫得嘴唇发麻,但那股热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整个人终于像是活过来了一点。
"什么东西?"
"海带煮的。加点盐,加点晒干的海带碎末,凑合喝。淡水金贵,不能光喝凉水。"
凌冲又喝了一口,比第一口适应了些。咸,苦,但确实烫得舒服。他捧着搪瓷缸站在桌边,看着平台边缘那两个人收网。网兜拎起来,兜底汪着一层水,水底下翻着几条小指长的灰鱼,银白色的,在网底弹来弹去。那两个人把鱼倒进桶里,又放长杆下水,动作熟练得像重复了上千遍。
"每天都这样?"凌冲问。
"不下雨就出船。下雨就歇着,捡破烂。"周炜指了指平台深处那排铁皮屋,"仓库里堆的东西大部分是捡回来的。海底沉了多少旧时代的玩意儿,没人知道。捞上来什么算什么,能用就留着,不能用就当废铁卖。"
"废铁卖给谁?"
"徐州那边的船队。隔段时间会过来收一次,拿淡水、燃料、药品换。价格他们说了算,豫海这边没得挑。"
凌冲端着搪瓷缸没接话。他把最后一口海带汤喝完了,把缸子搁在桌角。热气从胃里散到四肢,手脚终于不僵了。
周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往平台深处走。"走,带你看看仓库。你不是说要试试吗?"
凌冲跟上去。
平台深处的几间铁皮屋比前面那些大一些,门框都是铁焊的,有的装着铁皮门,有的只剩门框,海风从空门洞里穿过去,呜呜作响。周炜在最里面一扇铁皮门前停住,门锁是根铁丝穿过去的,绕了两圈拧紧了。他伸手把铁丝解开,推开门。
一股霉味涌出来。沉在底下的那股灰尘味、铁锈味、机油味,像是被关了多少年没散过。凌冲站在门口等了几秒才往里走。
仓库有十来步深,铁皮顶比那些住人的屋子高一些,站在里面能直起腰。靠墙堆着几摞铁架子,架子上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齿轮、链条、半截钢管、卷成一团的电线,铜芯漏在外面,绿色的铜锈一层一层地裹着。地上散着一堆碎铁件,大的有拳头那么大,小的指甲盖都不到,混在灰土里分不清哪是垃圾哪是零件。
最里面靠墙角堆着一堆东西,用塑料布盖着。周炜走过去扯开塑料布,底下露出来的是一只铁箱子,有一张小桌子那么大,表面锈得看不出原色了,但棱角还在,严丝合缝地合着。箱子侧面有几个接口,圆形的,接口边缘的螺纹保存得比箱体好一些,还能看见金属原来的颜色。
"这个。"周炜拍了拍箱子侧面,"去年捞上来的。费了好大劲才拖回来。没人打得开。"
凌冲蹲下来。他凑近了看那几个接口,接口的排列方式让他心里动了一下。他见过这种接口,不是一模一样的,但类似。旧时代某些设备上会用的标准接口,外壳防水,内部引脚按固定顺序排列,用来传输信号和电源。他把手指伸进去摸了一下,接口内部没有完全锈死,铜片还在。
"你摸什么呢?"周炜蹲在旁边看他。
"看接口。"
"接口?这玩意儿叫接口?"
凌冲没答。他站起来环顾四周,在墙角的废铁堆里翻了一阵,翻出一小截剥了皮的电线,铜芯还算完整。他把电线折了一下,把铜芯捅进其中一个接口孔洞里,试探着往里送。送进去一小截之后碰到了底,有阻力,是铜片弹性的那种阻力。
"你有万用表吗?"
周炜愣了一下。"什么表?"
"测电的东西。两个表笔,能看有没有电压。"
周炜摇头。"没听过。"
凌冲站起来,手里攥着那根电线。他又看了一眼那只铁箱子,箱体表面的锈像是厚厚一层痂,但接口边缘那些螺纹露出的金属色让他觉得这东西可能还没死透。它有电。哪怕泡了海水的铁箱子,接口内部的铜片还能回弹,说明密封做得好,里面可能还是干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试试。"
"试试什么?"
"让它通电。"
周炜盯着他看了两秒,嘴咧开了,缺了那颗牙的缝隙露出来。"行。你试。用什么试?"
凌冲看了一眼仓库角落堆着的废铁和电线。他走过去蹲下,在一堆破铜烂铁里翻了翻,翻出一只塑料外壳的旧电池,比巴掌大一圈,外壳裂了一条缝,但没漏液。又找到一段长一些的电线,剥了皮,铜芯比刚才那根粗。他从废铁里挑出一只生锈的灯泡,玻璃没碎,灯座上的螺纹还完整。
他把这几样东西放到箱子旁边的地面上。周炜蹲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凌冲先试了那只电池。用粗电线连了一下正负极,短接了一下,电线头跳了一下微弱的火花——有电,不多了,但还在。他把电线的一头接在电池正极,另一头剥出铜芯,往那只接口里送。
第一根不行,接口尺寸不对,卡不进去。他换了第二根,细一些的,铜芯捅进去的时候感觉到了咬合感。
他屏了一下呼吸。
电池正极的电线接进去了。他又剥了一根线,接电池负极,往另一个接口孔里送。
两个接口都接上之后,他从兜里摸出那只生锈的灯泡,把灯座上的线头绕在电池的另一组接线柱上。然后他拧了一下灯泡,旋进灯座里。
仓库里静了两秒。
灯泡亮了一下。很暗,昏黄的一闪,像是垂死的人睁了一下眼,又闭上了。
然后灭了。
周炜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带着一丝半信半疑的兴奋。"……亮了?刚才那算是亮了?"
凌冲蹲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根还没松开的电线。灯泡确实亮了一瞬,虽然亮得很弱,但那是灯丝发出来的光。
他看了一眼那只铁箱子。箱体表面的锈层厚得像盔甲,但接口深处那些铜片还在。还有电,还有可能,还有东西在箱子里面等着被打开。
"算。"他说。
他把电线从接口里拔出来,站起来。蹲得久了膝盖发酸,他扶着铁架子站直了。周炜还在盯着那只灯泡看,那玩意儿现在已经彻底不亮了,但他好像还在等它再闪一次。
"明天。"凌冲说,"给我一天时间,我把这个箱子打开。"
周炜抬起头看着他。缺牙的嘴咧了一下,没说话,拍了拍他的胳膊。力道比昨天轻了些,但没有昨天那种"捞回来一具"的随意了。
他们走出仓库的时候,顾曦站在不远处的平台边缘。她背对着他们,面朝海,风把她的头发从肩膀那边吹起来。听见脚步声,她偏了一下头,像是问了一句。
周炜远远地喊了一声:"亮了!刚才亮了!"
顾曦偏着头停了两秒,然后转回去了。没走过来,也没问。
凌冲站在仓库门口,手插在那件旧工装的兜里。指尖还留着灯泡余热的触感,虽然那热只有一瞬,微弱得像没存在过。
他抬头看了一眼灰红色的天。海风灌进衣领里,凉的。
他往顾曦那个方向走了几步。她没回头,但他能看见她的侧脸,下巴绷着一条线,嘴唇还是干得起皮。
他停在她侧后方几步远的地方,没靠太近。
"那个箱子能打开。"他说。
顾曦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浅色的瞳仁里有一点灰红色的天光在晃,但看不出来她信还是没信。
"开了再说。"她说。
凌冲点了点头。
风又灌过来,裹着咸腥气,把铁皮屋顶吹得嗡嗡响。顾曦把夹克拉链拉到顶,往平台另一头走了。凌冲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铁皮屋的转角处。
平台边缘的海水翻了一下,浪头打上板面,溅了一滩白沫。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昨天沾的黑泥,但虎口那道口子不肿了,开始收口了。
他攥了一下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