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的时候凌冲没站起来。他蹲在舱口,手扶着铁框,从那条缝里往外看。岸不是真的岸,是一大片浮在水面上的废铁和木料拼起来的,几根粗钢管打进海底当桩子,上面铺着厚薄不一的板子,有些地方踩着会往下陷,能看见底下黑绿的海水在缝里翻。整个平台歪歪扭扭地从岸边往水里伸出去好几十米,边缘系着几条船,大小不一,最小的一条比顾曦的那条还破,船底能看见补丁。平台上搭着几间屋子,铁皮顶的,木板墙,有的窗洞用塑料布糊着,风一吹就鼓起来。
凌冲顺着跳板走上平台的时候脚底下晃了一下。他低头看,那块板子裂了一条缝,缝边上长了一层滑腻的绿苔。他绕了一下才过去。平台上有人在忙。几个男的蹲在一堆缆绳旁边,脚底下搁着一只铁桶,桶里翻着银白色的东西,鱼鳞在灰红色的天光底下闪。一个光膀子的中年人正在用刀刮鱼,刀不快了,刮得很费劲,每一下都带出吱吱的声响。他抬头看了凌冲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刮。另一头有两个女的正在往一只大桶里倒水,桶是半个油桶切开的,底下垫了块石头,水是从别处一桶一桶拎过来的,掺着泥沙,浑得像刷锅水。凌冲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
顾曦已经走远了,他看见她的背影拐过一间铁皮屋的侧边,不见了。平台上的人偶尔扫他一眼,目光都不长,跟看一块漂上来的木板没什么两样。
“让让。”他身后有人说话。凌冲侧身让开,一个瘦高的男人扛着一卷湿绳子从后面挤过去,绳子上淌着水,甩到他小腿上。那人头也没回。凌冲挪了几步,靠到一根钢管边上站着。钢管凉得扎手,表面一层锈,用手指一蹭就掉黄粉。他靠着那根管子,看着眼前这片地方。平台边缘堆着大大小小的铁桶和塑料箱,有的盖着布,有的敞着口,里面露出发黑的旧零件。再远一点的地方支了一张桌子,桌面是块厚木板,腿是几根螺纹钢焊的,桌上摊着什么东西,看不清。桌边坐了一个人,头发乱糟糟的,戴着一副缺了腿的眼镜,镜腿用铁丝拧着挂在耳朵上,正在往一只铁盒子里摆什么小玩意儿。
凌冲盯着那人看了几秒。那人忽然抬起头,两人隔着七八米对上了视线。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嘴咧开了,门牙缺了一颗。他把铁盒子往桌上一撂,站起来,朝凌冲走过来。走到跟前他才看清这人个子不高,比他矮半个头,肩膀厚实,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毛衣,袖口磨出了毛边,肘部打了块补丁。
“你是顾队长捞回来的那个?”他说。“嗯。”“醒了就好。”那人拍了拍他的胳膊,力道不轻,“我还以为捞回来一具。”“你看见我的时候我醒着吗?”“没看见,我听见的。你吐水的动静大得很,我在隔壁船上都听见了。”凌冲没接话。
“我叫周炜。”那人伸出手,凌冲握了一下,掌心糙得像砂纸。“这边儿的人都叫我老周。你是干啥的?”凌冲张了张嘴,想说程序员,想说算法工程师,想说写代码的,但这些词在豫海这片废铁平台上听起来像外星语。“……会算数。”他说。周炜听完,眉毛挑了一下,缺的那颗门牙露在外面,看起来像在笑。“算数?哪个方向的算?”“算数就是算数。”周炜盯着他看了两秒,像是琢磨什么,然后转身往那张桌子走。“来,你过来看看这个。”
凌冲跟过去。桌上摊着那只铁盒子,里面摆了几样东西——几枚锈透了的螺丝、小半截断掉的弹簧、还有一块巴掌大的板子,像是从什么机器上拆下来的,表面覆着一层干掉的泥。周炜把那块板子拿起来翻了翻,板子背面有几道铜箔走线,已经氧化成暗绿色了。“你看得懂这玩意儿吗?”周炜把板子递过来。凌冲接过来翻了翻。PCB板,双面的,走线不复杂,边缘有几个焊点,看样子是某台设备上拆下来的控制板,时间久了被水泡过,铜箔起翘了几处。他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手指沿着走线摸了一道,找到电源输入的正负极标识。“这东西原来通的是直流电。”他把板子翻过来,焊点那一面朝上,“十二伏上下,不会超过十五。这几个电容已经鼓了,换了就能试。”
周炜没说话,他站在桌对面看着凌冲,先是面无表情,然后嘴角慢慢扯了一下,那个缺了一颗牙的缝隙露出来。“你他妈还真懂。”他说。
凌冲把板子放回桌上。“这什么机器上拆的?”“不知道。从海底捞上来的,一堆破烂里翻出来的。队里没人看得明白,我琢磨了好几天,就知道它大概能亮,但我不会让它亮。”周炜把那块板子翻了个面,拇指擦了擦表面的泥,“豫海这地方,旧机器多得很。去年有人捞上来一台什么东西,半个铁箱子那么大,里面全是这种板子,密密麻麻的,没人敢碰。”“东西还在吗?”“在。扔在仓库那堆废铁底下压着,没人动得了。”
凌冲想再问两句,余光瞥见顾曦从铁皮屋那边转过来了。她把夹克拉链拉低了,露出下半张脸,嘴唇干得起皮,嘴角有一道没擦干净的油渍,像是刚吃了什么东西。她走过来,周炜往旁边让了一步。“会算数?”顾曦问凌冲。她看了一眼周炜,周炜摊了摊手。顾曦又把视线转回凌冲脸上。“老周说你看得懂电路板。”“算懂一些。”顾曦没再问,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根没抽完的烟头,从桌上找了根火柴,划了一下没着,又划了一下才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被海风吹散了。“队里缺人手。你既然醒了,就别白吃白喝。”“我吃什么喝什么了?”顾曦没理他,转身往铁皮屋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偏过头说了一句:“淡水配额一人一天一瓶,你算上。今晚睡仓库,那边有空位。”她掀开铁皮屋门口的塑料布帘子进去了。凌冲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块电路板,铜箔上的绿锈蹭了他一手。
周炜在旁边笑了一声:“别愣着。顾队长这就算收你了。你还不知道豫海打捞队的规矩吧?”“什么规矩?”“捞上来东西,队里统一分。淡水、吃的、燃料,按人头配。你要是自己捞到好东西,能换额外份额。能干的往上走,不能干的饿不死,但也富不了。”周炜从桌上拿起一颗锈螺丝,在手里掂了掂,“会修东西的人在这儿能活得像个人样。不会的,就跟我一样,天天摸这些烂铁。”“你会干什么?”凌冲问。“什么都干一点。以前干机械的,能拧能焊能拆。不会通电那套,跟电沾边的我全抓瞎。”周炜把那颗螺丝扔回盒子里,“你要是真能让那堆破烂重新亮起来,顾队长就不止分你一间仓库了。”
凌冲没接话。他把那块电路板放回桌上,擦了擦手上的绿锈,往顾曦刚才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铁皮屋侧边搭了一间更小的棚子,门框上挂着塑料布,风从底下灌进去,布角在往外翻。他往那边走了两步,掀开布帘往里面看了看。棚子里堆着几摞铁皮桶,桶与桶之间的缝隙里塞着破布和废旧缆绳。地上铺着一块旧的防潮垫,垫子边缘磨出毛边了。角落里靠着几块板子,码得齐,从锈蚀程度看像是从同一台机器上拆下来的。他蹲下来翻了翻那几块板子。背面走线,正面有几个接口位置,焊点空着,像是本来要插什么模块。他摸了一遍,心里有了点数——这东西跟他上辈子每天打交道的东西是同一套语言。换了外壳,泡了海水,锈了铜箔,但逻辑没变。电流该从哪进还是从哪进,该往哪走还是往哪走。
他蹲在棚子里,手里攥着一块锈透了的电路板,听见外面的海风和浪声混在一起,从塑料布帘子的缝隙里灌进来。灰红色的光透过布帘,洒在那些铁桶和破缆绳上,把整个棚子染成一种陈旧的暖色。他攥着那块板子蹲了一会儿,想起自己前一天还在东四环的工位上喝凉咖啡,今天蹲在豫海废铁平台的棚子里翻垃圾。他站起来,掀开布帘走出去。周炜还在那张桌子旁边坐着,缺了条腿的眼镜挂在耳朵上,铁丝拧的镜腿绷得很紧。凌冲走过去:“你说的仓库在哪个方向?”周炜抬手指了指平台深处:“最里面那个铁皮顶的,门上没帘子,空了好久了。你自己找块平的地方铺东西睡。”凌冲点了点头,往那个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周炜。”“嗯?”“你以前真没学过电?”“真没有。手笨,碰哪哪烧。”周炜笑了笑,缺的那颗门牙在灰红色的光底下格外显眼,“怎么,你能教?”凌冲想了一下:“……我试试。”周炜没说话,低头把那只铁盒子盖上了,搁到桌角。风从海面上卷过来,把他乱糟糟的头发吹得竖起来几根。他眯着眼看了看凌冲,嘴角往上扯了一下。“行啊。”他说,“试试就试试。”
凌冲转身往平台深处走。脚底下那些拼起来的板子有的稳有的晃,他踩过一条松了的木板,底下海水翻了一下,溅上一滴凉水到脚踝上。他没低头看。他走进那间空的铁皮仓库。里面不大,五六步见方,铁皮顶有几处漏光,灰红色的天光从孔洞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几团圆形的亮斑。地面是压实的碎石子,踩上去硬,但比外面那些晃动的板子稳多了。角落里有一张旧的铁架床,床板塌了一边,用几块木头垫着。旁边放着一只铁桶,桶底有半桶不知道什么时候接的雨水,水面浮着一层细灰。凌冲在那张铁架床边上坐了一会儿,床板压下去的时候吱嘎响了一声,像在替他叹气。他弯下腰,把那双大了两码的胶靴脱了,光脚踩在碎石子地面上。凉的,硌脚,但踏实。“轴轴。”他对着空荡荡的仓库说了一声。没人应他。
他躺下去,铁架床吱嘎吱嘎响着把他接住了。顶上那几团灰红色的光斑落在他的胸口上,铁皮屋顶的风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刮过来的,裹着海和锈和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的味道。他闭上眼,身体很累,该睡了。但他脑子里一直转着那块电路板上的走线,从电源入口到电容到焊点,一条一条的,在他上辈子看惯了的那些板子上,这些线条像是能说出话来。他翻了个身,床板又响了一声。然后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