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溪拉着我走到报到处的时候,我的脑子还是蒙的。
“改志愿来南江,是因为想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遇到你。”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循环播放,像一首卡了带的歌。每一个字我都听懂了,但组合在一起的意思,我消化不了。
什么意思?
什么叫“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遇到我”?
我的心脏跳得又快又乱,手心开始出汗。她牵着我的手,掌心温热,步伐轻快,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稀松平常。
我不行。
我是一个会把一句话嚼上三年的人。而她刚才那句话,够我嚼一辈子。
“苏念溪,”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干巴巴的,“你刚才说……”
“诶,到了。”
她松开我的手,指了指面前的桌子。文学院的报到台后面坐着两个学姐,面前摊着一排表格。苏念溪已经笑着凑上去报自己的学号了,马尾辫在她肩头晃了晃,刚才的话题就这么被轻飘飘地揭了过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胸口像被人塞了一块浸了水的海绵,又沉又涨。
程眠,别自作多情。
我在心里给自己泼冷水。她说的“遇到你”,可能就是字面意思。老同学在陌生城市相遇,算个惊喜,仅此而已。她说的“你”,可以是任何人,不一定非得有什么特殊含义。
我把行李箱拉杆攥得咯吱响,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报到、领钥匙、找宿舍,一套流程走下来,苏念溪始终走在我旁边。她跟谁都聊得来,跟迎新的学长聊了两句就套出了食堂哪家窗口好吃,跟宿舍阿姨笑了几声就多领了一个晾衣架。我拖着箱子跟在她身后,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她住明德楼,我住知行楼。
两栋楼之间隔着一个操场,一个篮球场,还有一个我永远跨不过去的距离。
在分岔路口停下来的时候,苏念溪转过身看我。夕阳正好落在她身后,把她的轮廓镀成暖金色。
“那先这样?”她说,“晚上一起吃饭?”
我说好。
她笑了笑,拖着箱子往明德楼走了。我目送她走了大概十步,然后她突然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声:“程眠!”
“……怎么了?”
她站在原地,歪着头看我,像在研究一个解不开的数学题。
“你还没回答我。”
“什么?”
“看到我,你开心吗?”
夕阳太亮了,亮得我睁不开眼。我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指甲掐进掌心。那句“开心”堵在喉咙里,和三年份的秘密搅在一起,怎么都吐不出来。
她等了几秒,没等到答案,笑着摆了摆手:“算了,晚上见。”
她转身走了,这次没再回头。
我一个人站在分岔路口,身后是九月的晚风和哗啦啦的梧桐叶。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被她牵过的那只手,掌心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像一小片不肯熄灭的火。
我慢慢把那只手攥成拳头,塞进口袋里。
程眠,你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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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约在学校东门外的米线店。
我到的时候,苏念溪已经到了,占了一张靠窗的四人桌。她换了件宽松的卫衣,头发随意扎了个丸子头,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光照得她眉眼柔和。
我拉开椅子坐下,她抬头冲我笑了一下:“来得刚好,我刚点完,两份招牌米线,微辣,你以前不是不吃香菜吗?我备注了。”
我愣了一下。
高中时候有一次班级聚餐,我随口提过一句不吃香菜。那顿饭十二个人,闹哄哄的,我坐在角落里,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她居然记得。
“你记性真好。”我说。
“分人。”她头也不抬,继续滑手机。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分人。又是这种模棱两可的话,像一根羽毛从半空中飘下来,挠得人心痒,但你想抓又抓不住。
我决定换个话题。
“你之前说改志愿,”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像在聊一个跟自己无关的八卦,“为什么?你第一志愿不是北方的学校吗?”
苏念溪放下手机,托着腮看我。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亮,带着一点审视的意味,又好像只是单纯在看一个有趣的东西。
“想知道?”
“……嗯。”
“那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她的嘴角微微扬起,露出右边那个浅浅的酒窝,“你今天看到我的时候,为什么往后退?”
我被问住了。
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米线的热气扑在脸上,烫得我眼睛发酸。我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组织语言,最后只挤出来一句干巴巴的话:“……没反应过来。”
“反应什么?”
“没想到你会在这里。”
苏念溪盯着我看了两秒,眼神有点深。然后她收回目光,拿起筷子搅了搅碗里的米线,语气轻飘飘的:“行吧,放过你。”
她没有追问。我松了一口气,同时也有一点点——只是一点点——说不清的失落。
一顿饭吃了四十分钟。苏念溪聊了她的暑假,说她本来都买了去北京的高铁票,临到截止日前一天改了志愿,把她妈气得三天没理她。我问她为什么改,她笑了笑,说“以后告诉你”。
又是这句话。
她总是这样,把话说到一半,留一个钩子,让我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
回宿舍的路上,我们经过操场。九月的晚风带着一点凉意,远处有人弹吉他,歌声混着笑声飘过来。苏念溪走在前面两步的地方,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嘴里哼着一段我不熟悉的旋律。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想:这样也好。
做她的朋友,做她大学四年里可以约饭、可以聊天、可以走夜路的那个“高中同学”。把那些不能说出口的东西压在最底下,藏好,藏到连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
然后我的手机响了。
是微信消息。苏念溪发来的。
我点开,是一张照片。拍的是米线店里的桌子,我低着头吃米线的侧脸,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米线碗冒着的热气模糊了镜头一角。
照片下面跟了一句话:
“程眠,你今天穿得很好看。”
我停下脚步,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前面的苏念溪发现我没跟上,转过身来,站在路灯下冲我喊:“看什么呢,走啊!”
我抬起头看她。
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裹进一团柔软的光晕里。她歪着头看我,表情带着一点好奇和一点点隐隐的笑意。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塞回口袋里,快步跟了上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知行楼宿舍的上铺,盯着天花板,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压在枕头底下,屏幕上那条消息我反反复复点开看了不下二十遍。
“你今天穿得很好看。”
好看。
她说我好看。
我的理智告诉我,女生夸女生好看,再正常不过。闺蜜之间天天互夸,小红书评论区里满地都是“姐妹好美”。这什么都代表不了。
但我的心不听话。
它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像一个关了太久终于瞥见一丝光的囚徒。
我用被子蒙住头,在心里给自己下了最后通牒:
程眠,你只能做她的朋友。
最多是好朋友。
不能再多了。
多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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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开学典礼。操场上乌泱泱坐满了人,各个学院的新生按方阵排列,放眼望去一片五颜六色的院服。我和苏念溪不在一个学院,座位隔了大半个操场。
典礼结束的时候,我站起来拍裤子上的草屑,手机震了一下。
苏念溪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
“往右边看。”
我下意识朝右边看过去。
隔着攒动的人头和耀眼的阳光,我看到苏念溪站在她们学院的方阵里,踮着脚尖,朝我挥手。她的嘴型在说一句话,距离太远听不清,但我读出来了。
“我看到你了。”
我站在人群中,手里攥着手机,看着她笑成一个发光体。
然后,我旁边一个男生也朝她的方向看了过去。
他个子挺高,穿着一件黑色T恤,五官轮廓很深,属于那种放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被注意到的类型。个子很高,身形偏瘦,但肩背挺拔,不显得单薄。他有一头剪得很短的头发,额前偶尔落下几缕,显得利落又有些清冷。
他的五官轮廓清晰,眉骨高,眼窝略深,鼻梁挺直,嘴唇偏薄。眼睛是内双,看人的时候很静,情绪不轻易外露。不笑时有些严肃,笑起来却很干净,像冬天过后第一阵暖风。他也在看苏念溪。而且他脸上的表情,我太熟悉了——那种小心翼翼的、想藏又藏不住的、眼睛里只剩下一个人的光。
我认识那种表情。
因为那是我自己的表情。
他转过头,发现我在看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朝我点了点头:“同学,刚才那个女生,你认识?”
我的胃沉了一下。
“……认识。”
“她叫什么名字?”他的耳根有点红,“我是计算机学院的,叫陈屿白。能加个微信吗?我想……认识一下她。”
我看着他。
阳光刺眼,操场嘈杂,人潮涌动。而我在这一刻,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我的指缝间流走。
我听见自己说:“她叫苏念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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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