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白加了我微信。
当天晚上，我躺在宿舍上铺，盯着那条好友申请——“我是计算机学院的陈屿白，开学典礼上站你旁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
我知道他想加的不是我。
我点了通过。
对面秒回：「同学，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想问一下，今天开学典礼跟你打招呼的那个女生……方便把她的微信推给我吗？」
宿舍熄灯了。室友的呼吸声渐渐均匀，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我的枕头边上。
我盯着那行字，盯到眼睛发酸。
程眠，你在犹豫什么？
你不是早就决定要做她的朋友吗？朋友不就是要帮这种忙的吗？有人喜欢她是好事，你应该替她高兴。
我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我跟她说一下。」
他秒回：「谢谢！改天请你吃饭。」
我没有回他。
打开和苏念溪的聊天框，最新的那条消息还停在她发的那句“你今天穿得很好看”。我往上翻，翻到傍晚那张照片——我低头吃米线的侧脸，热气模糊了镜头，她拍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钟，然后退出去，重新点开陈屿白的对话框。
「她同意的话我就推给你。」
发完这句话，我锁了屏幕，把手机扔到枕头旁边。天花板上的裂纹在黑暗中隐约可见，像一道永远合不拢的缝隙。
十分钟后，手机震了。
苏念溪：「有个叫陈屿白的加我，说是计算机学院的。你认识？」
我回：「开学典礼站我旁边那个。他说想认识你。」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回了一句：「哦，那个男生。有点印象。」
紧接着又来一条：「你让他加的？」
我打字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问我的。」
「所以你就给了？」
我看着这四个字，忽然不知道她是什么语气。是觉得我多管闲事，还是……别的什么？
我打了「你不想加的话可以不理他」，还没发出去，她的消息先来了。
「程眠，你还真是大方。」
我盯着这行字，心脏猛地缩了一下。什么叫“你还真是大方”？她什么意思？
我打了三个字「什么意思」，想了想又删掉。打了「你不高兴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问号：「？」
她没有解释。
过了两分钟，她回了一句完全无关的话：「明天第一节什么课？」
话题就这么被她绕过去了。这就是苏念溪，永远在关键问题上拐弯，让你猜，让你悬着，让你翻来覆去地想到半夜。
我握着手机等了很久，她没有再发第二条。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和苏念溪坐在高中教室里，她坐在我前排，马尾辫垂在椅背上，发梢刚好碰到我的课本。我想伸手去碰，但胳膊像灌了铅一样抬不起来。
然后教室门开了，陈屿白走进来，走到苏念溪旁边，俯身跟她说了句什么。她仰头看他，笑了一下。
我在后排坐着，像一个被钉在原地的观众。
醒了之后，我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红，脸色很差。
我对自己说：程眠，开学才第三天。撑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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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想到陈屿白行动力这么强。
周四下午，我在图书馆自习，苏念溪发来一条消息：「晚上有空吗？一起吃饭。」
我回：「好。」
「那六点半，北门外那家烤肉店。」
「就咱俩？」
对面停了几秒，然后回：「还有陈屿白。」
我盯着这三个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忘了自己要打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我回了一个字：「好。」
六点半，北门外的烤肉店里烟气缭绕。我到的时候，苏念溪和陈屿白已经到了，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个烤盘和滋滋作响的五花肉。
苏念溪看到我，冲我招了招手，拍了拍她旁边的空位：“这边。”
我走过去坐下，陈屿白朝我点了点头，把菜单推过来：“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你自己点。”
“她不吃香菜。”苏念溪头也不抬，翻着烤盘上的肉，“别的都行。”
陈屿白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苏念溪一眼，笑了一下：“你们感情真好。”
苏念溪没接话。我也没有。
一顿饭吃得我胃疼。
不是说他们不好。陈屿白很会照顾人，烤肉、夹菜、倒水，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殷勤又不让人觉得冷淡。苏念溪也正常发挥，跟他聊高考、聊专业、聊学校附近哪家奶茶好喝，笑声朗朗的，话比平时还多一点。
一切都很好。他们聊得很自然，吃得也很开心。陈屿白说了一个烂梗，苏念溪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坐在旁边，筷子夹着一片凉了的烤肉，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像一幅画——画里有两个人，而我坐在画框外面。
“程眠，你怎么不说话？”苏念溪转过头看我，笑意还挂在眼角。
“没什么。你们聊。”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回宿舍的路上，苏念溪走在我旁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难得地沉默。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又分开。
快到分岔路口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你觉得他怎么样？”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夜风从操场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塑胶跑道的味道。
“……挺好的。”我说。
“好在哪里？”
我看着脚下的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长得帅，性格好，会照顾人。看得出来，他很喜欢你。”
苏念溪没有接话。
我们走到分岔路口，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有点奇怪——像在研究一个看不透的谜。
“程眠，”她忽然叫我的名字，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你刚才说的那些——长得帅、性格好、会照顾人——是他好，还是你觉得我应该觉得他好？”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她看着我，目光很深，像井底映着的月亮。过了几秒，她移开视线，轻轻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算了，”她说，“当我没问。”
她转身走了。我一个人站在分岔路口，夜风灌进领口，冷得我一个激灵。
她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站在原地想了很久，没想通。
但我隐隐约约感觉到一件事——苏念溪好像并不讨厌陈屿白，但也没有那么喜欢他。
这个发现让我心里升起了一种我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感觉。我把那个感觉按下去，按到最深的地方，踩实了，告诉自己那只是我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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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两周，陈屿白开始频繁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
周一，他“刚好路过”文学院的教学楼，顺路给苏念溪带了杯奶茶。当然，也给我带了一杯，但我看到苏念溪那杯的杯套上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小爱心。我的那杯没有。
周三，他在食堂“偶遇”我们，端着餐盘坐下来，聊了一个多小时的摄影和旅行。苏念溪喜欢拍照，他刚好也玩摄影，两个人聊起构图和调色，嘴里蹦出一些我完全听不懂的专业术语。
周五，他约苏念溪去看电影。苏念溪答应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宿舍，对着电脑看了三个小时的课件，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手机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我拿起来看了十七次，没有她的消息。
以前周五晚上，她会喊我去学校后门的烧烤摊，点一把烤面筋，坐在马路牙子上聊天。现在她在电影院，旁边坐着另一个人。
周末晚上，苏念溪在宿舍群里发了条消息：「有人想吃夜宵吗？」我秒回了「好」，发完之后才反应过来她可能不是只问我一个人。
果然，等我换了衣服跑到楼下，看到的不是苏念溪一个人。她旁边站着陈屿白，手里拎着两个袋子。
“刚好遇到他，就叫上了。”苏念溪说。
陈屿白冲我笑了笑，把手里的袋子递过来一袋：“给你也带了一份炒河粉。”
我接过袋子，说了声谢谢。塑料袋在我手心里勒出一道印子，河粉的油渗出来，滑腻腻的。
我们在操场的看台上坐下来吃东西。苏念溪坐在我左边，陈屿白坐在她左边。夜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飞起来，飘到我脸上，带着那股我熟悉的洗发水味道。
她低头吃炒河粉，嘴角沾了一点油，陈屿白抽了张纸巾递给她。她接过去擦了一下，冲他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轻，像风一样，一吹就散。
但那个画面像一枚钉子，稳稳地扎进了我的眼睛里。
我低下头，把河粉扒进嘴里，嚼了半天尝不出味道。
程眠，你是她的朋友。朋友不会嫉妒。朋友不会在看到她跟别人笑的时候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你只是她的朋友。
我对自己重复了这句话，重复到河粉吃完了，重复到陈屿白送我们回宿舍的路上，苏念溪扭头跟我说“明天一起去图书馆吧”，我才发现自己攥着塑料袋的手指已经发白了。
“好啊。”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的。
回到宿舍，室友已经睡了。我轻手轻脚地爬上床，把被子蒙过头顶，摸出手机。
打开相册，翻到一张很久以前的照片。
高一运动会。苏念溪跑完八百米，满脸通红，头发汗湿地贴在额头上，正对着镜头比了个耶。照片是我拍的，她不知道。
那时候她身边没有别人。那时候她的笑是对着我的镜头的。
我把照片关掉，锁屏，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闭上眼睛。
明天，我还是她的朋友。
至少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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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