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是个晴天。
路西恩把地图铺在桌上,指尖从黑石岭一路划到帝都,眉头挑了一下。一千多里地,中间还隔着几片他不想靠近的地方。按马的脚程,最快也要半个月。
他在地图上那几片黑色标注的地方停了一会儿。魔兽之森,大陆上最危险的地方之一;北边不远是亡者沼泽,传闻浮尸与怨灵在雾里游荡的死地;再往北,还有一片被暗帝之气浸透的枯萎荒原,兽魔人常年出没。好在路线只是从它们的边缘擦过,不进腹地,白天加快赶路,出事的可能不大。
雷恩把两匹马拉出来,缰绳递到他手里:"少爷,都备好了。"
"走吧。"路西恩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城堡。伯顿大概正站在某扇窗后面,看着他走远。他并没多看,一夹马腹,直接头也不回的走了。
头天赶路,他闲着没事,骑在马上用眼睛偷瞄了一队迎面过来的贵族小姐。衣裙底下,身形曲线纤毫毕现,他看着看着,嘴角就压不住了。可这精神力经不起这么造,没一会儿精神力又见了底,头一阵发晕,赶紧收了眼。
结果第二天早上醒来,他愣住了。
魔力涨了,精神力也涨了,比前一天涨了不止一星半点。
他起初以为是错觉,又试了两天。白天赶路的时候他时不时的用眼睛去观察:看佣兵的斗气运转,看自然中能量的生成和消散。每一次精神力耗空,第二天醒来,魔力和精神力就往上蹿一截。
两天下来,路西恩心里有了数。照这个涨法,再过几天,他就要摸到初级法师的门槛了。
这个发现让他心情极好,好到路上看什么都带着点笑意。
可就苦了雷恩。
少爷骑在马上,常常毫无征兆地冒出一句他听不懂的话。
"前凸后翘,腿长腰细。极品"
雷恩愣了:"少爷,您说什么?"
"没什么,看风景。"路西恩的目光恋恋不舍的从一位贵族少女身上收回,随口道。
过一会儿,又冒出一句:"这个一般,这个不行……啧,白瞎了。"
雷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几个骑马的贵族少女,实在不知道少爷在看什么、评论什么。
更让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少爷时不时地,走着走着,人会在马背上猛地晃一下,脸色发白,像是随时要栽下来。头两天他吓了一跳,赶紧勒马去扶,少爷却摆摆手:"没事,眼花了,歇会儿就好。"
眼花?雷恩不信。他看少爷的脸色,那分明是体力不支的模样。有一回在驿站门口,少爷下马时腿一软,差点跪在泥地里,是他一把捞住的。
"少爷,您的身体……"
"真没事。"路西恩靠着马喘气,太阳穴一跳一跳的,脸上却带着笑,"就是赶路累的,睡一觉就好。"
雷恩嘴上应着,心里却越来越沉。他服侍过老男爵,见过小少爷从前是什么样:虽然瘦弱,可也没这么虚过。这一路上,少爷饭吃得少,觉睡得浅,白天还老说些莫名的话。他不敢多问,只能夜里守夜守得更勤,剑不离手,眼睛四下盯着,生怕出什么意外。
少爷是黑石家最后的血脉了。他不能有闪失。
第三天午后,大道右侧出现了一片望不到头的林子。
树冠黑压压地连成一片,遮天蔽日,隔着一里多地,都能闻到林子里飘出来的、带着腥气的空气。大道上行路的人少了许多,偶尔迎面来一队商队,人人脸色紧绷,车马都加快了速度。
魔兽之森。
雷恩把手按上剑柄,警惕地盯着林子边缘。路西恩反倒多看了几眼,趁雷恩没注意,悄悄让眼睛亮了一下。
视野里,林子深处浮起一片密密麻麻的光点,有的暗红,有的暗绿,有的泛着幽蓝,星星点点,藏在树影之间,安静得渗人。那些光点都在动,都在朝他这边嗅着、听着。
他头皮一麻,赶紧收了眼,精神力又抽空了一截,在马背上晃了晃,扶住马鞍才稳住。
"少爷?"雷恩立刻看过来。
"没事。"路西恩揉着眼睛,"快走吧,天黑前赶到驿站。"
两人加快速度,贴着林子的边缘,一口气走了大半天,直到天色擦黑,才看见驿站那盏昏黄的灯。魔兽之神被甩在了身后。
第四天清晨,视野豁然开朗。
远远地,地平线上立起一座大城的轮廓。城墙灰扑扑的,高得吓人,城头上飘着奥伦帝国的黑鹰旗,城门前排着长长的车马队伍。
路西恩勒住马,望着那座城,长长出了一口气。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见到的第一座真正的大城。
城门口,守城的卫兵挨个盘查着进城的人。路西恩摸了摸怀里那块身份铭牌,黑石男爵的徽章。他掂了掂,又收回去,没有拿出来。
进城之前,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有个黑石领的男爵,来到了这里。
— 待 续 —
排了半个时辰的队,才轮到他们。
城门又高又深,门洞里能并行两辆货车。守城的卫兵一个个穿着锃亮的铠甲,挨个盘查,翻看货物,登记姓名。轮到路西恩时,卫兵抬眼打量了他两下:一个瘦弱的年轻人,牵着一匹马,身后跟着个佩剑的壮汉。路西恩任由他打量,自己却悄悄让眼睛亮了一瞬,扫过眼前这几个卫兵。收眼时他心里有了数:清一色都是1阶到2阶的战士和骑士,果然是大城市,连看门的都比自己强。
"打哪来?"卫兵问。
"北边,走亲戚。"路西恩说,"进城住两天。"
卫兵没多问,收了两枚铜币的入城税,挥挥手放行。路西恩牵着马,跟着人流穿过门洞。雷恩走在他身侧,手按着剑柄,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城内的世界,和城外完全是两世界。
主街宽阔得能并行四辆马车,路面铺着平整的青石,被车轮磨得发亮。街两边挤满了店铺:挂着整扇熟火腿的肉铺、摆着各种武器的店铺、飘着麦酒香气的酒馆、门口竖着大招牌的当铺。人声鼎沸,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夫的吆喝声混成一片,几乎听不清彼此。
路西恩走了一会儿,脚步慢了下来。
他看见一辆满载铁器的货车从身边经过,车上的铁器纹着同一枚印记,是某个商会的手笔;看见几个穿灰袍的人从一家写着"奥术与奇迹"的铺子里出来,怀里抱着用绒布包着的物什;看见一个矮壮的矮人背着一口大箱子,钻进街角的铁匠铺,铺子里立刻响起叮叮当当的锤声。
他看见一家门口挂着天鹅绒帘子的地方,进出的人衣饰华贵,门口的侍从点头哈腰,帘子后面隐约传来清脆的骰子声。赌场。再往前,一栋高大气派的石楼前停着几辆镶金边的马车,门楣上刻着一杆天平与一捆麦穗的徽记,路过的行人都自觉绕着走。那是城里有名的拍卖行,只有手里捏着大把金币的人才进得去。
他不动声色地让眼睛亮了一瞬,再抬眼时,视野里多了一层平时看不见的东西。
街面上,几乎每个人的身体里都浮着淡淡的光。多数人是寻常的灰白光,那是普通人的气血;有些壮汉身上的光浓一些,偏向暖色;偶尔有几人身上泛着青或蓝的微光,一望便知是武者。他目光落在一个从拍卖行出来的穿长袍老者身上。眼睛一凝,那人头顶浮起一面光幕,可阶位那一栏赫然是「???」——已超出了他能看清的界限。能读出的,只有那团绕着心口缓缓流转的暗紫色能量,凝得极厚极稳。路西恩心头一凛:阶位读不出,可单看这能量的浓度,便远超他见过的任何3阶,这老者,至少是4阶以上的人物。
他赶紧收了眼,太阳穴隐隐发胀。这地方,藏龙卧虎。
再往前走,街道渐渐分出岔路。一条路向下倾斜,通向一片低矮密集的屋舍,那里飘着浓烈的炊烟和酒气,是平民区;一条路笔直向前,两侧的店铺越来越气派,门脸都镶着金线,是商业区;还有一条路,隔着一道石桥,通往一片绿意葱茏的高地,远远能看见几座庄园的尖顶,石桥两头都站着佩剑的守卫,寻常人过不去。
路西恩的目光落在那片高地上。那些庄园的门口,有的挂着剑与盾的徽记,有的刻着展翅的鹰,有的雕着怒放的玫瑰,各不相同,却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派头。那是贵族区。他数了数,能看见的庄园至少五六座,每一座,恐怕都盘踞着一个盘根错节的家族。
而这座城的正中央,一座高塔拔地而起,直插云霄。塔身通体灰白,顶端泛着若有若无的蓝光,隔着半个城都能看见。那是法师塔。塔的四周,环绕着一圈同样气派的建筑:圆顶的神殿,尖顶的议事厅,还有一片挂着帝国黑鹰旗的宫墙。
"城中心那圈,是城主府和神殿。"雷恩说,"我年轻时来过一次,记得路。塔是法师塔,城里的法师都归那儿管。神殿是圣辉教会的,这城里一半人的信仰,都在那儿。"
路西恩望着那座法师塔,目光停了一会儿。
塔顶那层若有若无的蓝光,在他眼里比什么都清楚。那是层层叠叠的魔法符文在运转,像一座活着的机器,每一秒都在吞吐着魔力。
"少爷?"雷恩见他出神,喊了一声。
"没事。"路西恩收回目光,"找个地方住下,安顿好再说。"
他们在商业区边缘找了家干净的旅店。店主是个圆脸胖妇人,见他们是生面孔,又牵了马,笑呵呵地报了个不低的价。路西恩没还价,付了钱,要了两间上房。
进了房间,关上门的刹那,街上的喧嚣像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路西恩走到窗前,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人群,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那座法师塔。他兜里有九百多枚金币,有男爵的头衔,有雷恩,还有这双眼睛。
塔隆城。他来的这个世界,第一座真正的大城。
他关窗时,忽然瞥见街角一个戴兜帽的人,正低头快步走远。那人的步子很轻,像踩在棉上,几乎没发出声音,眨眼间便没入人群,不见了。
路西恩的目光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收回。
这座城市里,藏着的东西,比他想的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