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堡大厅里摆了长桌,宾客陆续到齐。
北境几个邻领都派了代表,旗子上绣着各家纹章;本教区的执事穿一身白袍,坐在上首,面前摆着一本厚皮法典。最惹眼的,是子爵的位子。
科尔子爵比谁都来得早。他坐在长桌靠里的位置,不紧不慢地转着酒杯,一副温吞做派。他身边围着一圈贵族少女,这个替他斟酒,那个替他递果子,说话声都拿捏着腔调,一个赛一个地轻柔。
"子爵大人,您上次说的北境商路,后来怎么样了?"
"大人,听说您府上新进了几匹北地骏马,改日能带我去看看吗?"
科尔子爵笑着应,来者不拒,目光却游移着,时不时扫一眼大厅中央的空位。那样子,与其说在赴宴,不如说在看一场戏。
路西恩站在厅柱边,把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目光越过那些说笑的少女,悄悄张开了真理之眼。
厅里那些贵族少女和远处的宾客,面板大多空空荡荡,连个像样的阶位都没有,顶着个D,未来成就一眼就望到了头,不值得他多费精神。
视线先落在科尔子爵身上。光幕在子爵头顶展开:
3阶-上级(骑士) | 潜力B | 隐藏天赋:无 | 未来成就:4阶 | 好感度-40
子爵面上温吞,眼底却压着一股算计,那点负值的好感,路西恩早看在眼里。
他目光再移,停在子爵身后半步远的那个人身上。那人穿着和普通宾客差不多的衣裳,安静地坐着,可路西恩的眼里,他身体里一团暗红的斗气正缓缓流转,浓得刺眼。光幕浮起,却是一片问号:
??? | ??? | 隐藏天赋:??? | 未来成就:??? | 好感度:???
连阶位都探不到底。子爵把这样一个人按在贴身位置,来意显然不单纯。
他目光再抬,落在上首那位白袍教区执事身上。那人垂着眼,像是在养神,可路西恩的真理之眼里,一片光幕浮起,却也全是问号:
??? | ??? | 隐藏天赋:??? | 未来成就:??? | 好感度:???
路西恩眉头微挑。他看过的每一个人,阶位、潜力、天赋,哪怕是个D,都写得清清楚楚。唯独这两个人,什么都读不出来。两个连阶位都探不到底的人,深不可测。
他收回目光,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几分。自己已经准备当众让出继承权,他们难道还想赶尽杀绝?
钟声又响了一轮,执事站起身,翻开法典,清了清嗓子,准备宣读继承程序。
就在这时,路西恩站了出来。
"执事大人,容我说一句。"他的声音不高,压过满厅的嗡嗡声。
大厅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聚到他身上。
路西恩站在厅中央,礼服笔挺,神色平静:"我年岁尚浅,于领地事物一窍不通,于武艺魔法也只是初窥门径。黑石令落到我手里,我接不住,也护不住。与其让父辈的心血在我手里败光,不如让给更有担当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旁系席位,落在伯顿脸上:"我愿放弃黑石领的继承权,让给我的叔叔,伯顿。"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压低的议论声。
众人的目光纷纷转向伯顿。有人端着酒杯似笑非笑,有人凑在一起交头接耳,脸上都是一副玩味的表情。这种事,在贵族圈子里实在不算新鲜:老男爵一死,儿子嫌领地穷、嫌担子重,把继承权让出去,换个清静,甚至换笔好处。谁家没出过几个这样的败家子?
只是让得这么干脆、这么当众的,不多见。
伯顿站起身,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为难:"路西恩,这……这怎么使得?你父亲临终前,可是亲口托付的……"
"叔叔德高望重,族里上下都服您。"路西恩说,"黑石领在您手里,比在我手里强。"
伯顿"唉"了一声,摇着头,眼角却藏着压不住的光。他踱到路西恩面前,拍了拍他的肩,声音放得又低又温和:"好孩子,难为你了。你放心,黑石领,叔叔一定替你守好。"
台下有人笑出声,随即被咳嗽声盖住。
执事见事已至此,也不再拖延,翻开法典,就着灯烛,把让位的程序一项一项走完。伯顿在文书上按了手印,路西恩也按了。帝国律法那一套,庄重,繁琐,走下来,日头已经偏西。
事情就此落定。
路西恩退到厅侧,背靠廊柱,长出一口气。肩上那副看不见的担子,在这一刻才算真的卸了下来。
他抬眼,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影,落在雷恩身上。
雷恩站在另一根廊柱边,手按着剑柄,一动不动,像一尊生了根的雕像。他看的不是路西恩,而是子爵身侧那个人。那个暗红斗气的高手,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雷恩的目光在那人身上停了很久,又慢慢移回路西恩身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把剑柄攥得更紧了些。
他守了一辈子的黑石领,守了老男爵,又守到小男爵。可今天,他眼睁睁看着小男爵把领地让了出去,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不是没想过拔剑,可那人的斗气,他隔着半座大厅都能感觉到分量。真动起手来,他这条命交代在这儿,也护不住什么。
男爵家最后的希望,就这么在他眼皮底下,让了出去。
愧疚像一根刺,扎在雷恩胸口,拔不出来。
宴会散场时,天已经快黑了。
宾客们带着满身的酒气与谈资,三三两两出了城堡大门。路西恩没急着走,等在偏厅里。没等多久,伯顿就让人抬来一口沉甸甸的箱子,当面打开。
一千枚金币,码得整整齐齐,在烛火下泛着暗黄的光。
"路西恩,点一点?"伯顿笑眯眯的。
路西恩伸手掂了两枚,在指间转了转,又放回去,合上箱盖:"叔叔办事,我信得过。"
伯顿脸上的笑纹又深了几分。他目送路西恩提着箱子走出偏厅,转身时,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喊住他:"路西恩,去了帝都,若是混得不如意,黑石领的门,永远给你留着。"
路西恩头也没回,摆了摆手。
这话听着是温情,可他心里明白,那扇门背后站着的是谁。他如今手里只有这一箱金币,一个空荡荡的男爵头衔,和一条捡回来的命。放在黑石岭,死了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可要是换个地方,换个能让他安安静静增长实力的地方,结果就不一样了
路西恩提着箱子走在回廊里,夜风灌进衣领,他却不觉得冷。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先苟住,先发育。
他这双眼睛,能看穿这个世界的法则。斗气也好,魔法也罢,别人练一辈子,他一眼就能看透门道。这样的人,最不该做的就是在最弱的时候跟人拼命,最该做的,是找个没人注意的角落,把力量悄悄培养起来。等哪一天,他实力起来了,这群想弄死自己的老家伙,一个个都得死。
他回到住处,连夜收拾行装。衣物、书籍、那两本魔法书、还有那箱金币,装了两只大皮箱。他掂了掂分量,够了。
天蒙蒙亮时,路西恩提着箱子走下台阶,准备出门。
一道身影拦在他面前。
雷恩背着行囊,挎着长剑,站在晨雾里,像一尊守门的石像。他单膝跪下,低着头:"少爷,让我跟着您。"
路西恩愣了一下:"雷恩?你可是黑石领的骑士……"
"黑石领已经换了主。"雷恩的声音闷闷的,"可我的主没换。老男爵在世时,我发过誓,这条命是黑石家的。如今黑石家的希望要走,我不能不跟着。"
路西恩看着他,一时没说话。
雷恩抬起头,目光沉沉的:"少爷去哪,我就去哪。少爷要学魔法,我就给您当剑盾;少爷要建家业,我就给您当开路的。黑石领容不下少爷,可这天下,总有地方容得下。"
晨雾里,路西恩望着这个跟了自己父亲一辈子的骑士,心里那点盘算飞快地转了转。
免费的保镖,还不用发工钱。
他弯腰,把雷恩扶起来,拍了拍他肩头的尘土,笑道:"行。不过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跟着我,可没有舒服的日子。"
"那也比留在原地发霉强。"雷恩站起来,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城堡大门,踏着晨雾,往帝都的方向走去。
城堡里,宴会留下的残局还没收拾完。
科尔子爵没走。他歪在正厅的椅子上,怀里搂着两个没散场的贵族少女,面前摆着酒壶,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少女们笑得娇俏,他却不怎么理会,目光穿过半开的大门,望着那两个远去的背影,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打发走两个女孩之后
"就让他这么走了?"他忽然开口。
伯顿从侧门走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枚金币,慢条斯理地说:"他一个没了领地的毛头小子,连个像样的法术都放不出来,去帝都,无非是找个角落混吃等死。子爵大人,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留着是个变数。"科尔子爵说,"他爹临死前的那口气,我不信他咽得下去。"
"咽不下去又能怎样?"伯顿笑了一声,"他手里没有一兵一卒,没有一寸土地,连个像样的名头都是空的。杀他?连贵族都算不上废物。为这么个人脏了手,万一走漏风声,您在帝都的贵人们面前,怎么交代?"
科尔子爵捏着酒杯,指尖在杯沿上摩挲了很久。盯着门口那条路,半晌,才低声道:"罢了。让他滚远点。"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搁:"若是让我知道他在帝都翻出什么浪来……"
"那就再说。"伯顿接过话头,把金币收进袖子里,笑容和煦,"不过依我看,没那一天。"
晨光爬上窗台,城堡里安静下来。
而那条通往帝都的土路上,路西恩和雷恩的身影已经走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雾里。
他躲过了一劫,自己却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