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川第一次听见死人敲门,是在东庄古玩市场讨价还价的时候。
谷川今天原本只想买一件便宜的小玩意。
他在一家二手交易平台做质检,工作谈不上体面,每天面对的不是磕掉角的手机,就是被人当古董寄来的流水线摆件。看机器磨痕、辨胶水和拆过的接口,是他做得最熟的事。那颗所谓的老珠子也是一样,孔道太圆,表面磨损却故意集中在两侧,一眼便能看出是批量做旧。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姐姐谷红娟发来一张小满画的画:歪歪扭扭的蛋糕上插着六根蜡烛,旁边画了一个长手长脚的小人,头顶写着“舅舅”。
语音紧跟着进来:“她说你周末再敢空手来,就把你从家里除名。”
谷川回了一句:“让她先学会写‘除名’两个字。”
小满抢过手机嚷:“我会!妈妈不会!”
市场里正有人试一只旧铜喇叭,失真的戏曲声从棚顶来回反弹。摊贩争吵,游客拍照,隔壁面馆把油烟一直吹到玉器摊前。谷川把手机收起来,准备再砍十块钱就走。那时的东庄仍然普通得令人厌烦,没有人会想到,几分钟后,这条街会成为整座城市最后一处被外界拍进视频的地方。
“六十,不能再少了。”中年摊主把茶杯往桌上一放,眼皮都没抬,“你再捏两下,它就不是珍珠,是你的指纹了。”
谷川把珠子举到灯下:“老师傅,这上面的磨痕是机器抛出来的。二十。”
“二十你买个玻璃球回家弹。”
“三十。”
“滚。”
谷川正要把珠子放回红布,脚下忽然传来“咚”的一声。
很轻,像有人隔着厚厚的水泥板,用拳头敲了一下地面。
市场里人声嘈杂,没有人注意。谷川低头看了看,又听见第二声。
咚。
这一次,中年摊主也不骂了。
他原本眯着的眼睛骤然睁开,抓住谷川手腕:“珠子放下。”
“怎么?”
“我说,放下。”
老头的手很瘦,力气却大得出奇。谷川被捏得发疼,下意识松手。那颗珠子掉在红布上,骨碌碌滚了半圈,停住。
第三声响起。
咚——
这一声不在脚下。
像从整条街的地底同时传来。古玩市场顶棚积着的灰簌簌往下落,几家店铺的玻璃柜跟着震动。有人抬头骂装修队,有人拿手机拍视频。
老头却开始收摊。
“这么点震动就跑?”谷川问。
“不是地震。”
“那是什么?”
老头卷起红布,把摊上的铜钱、玉坠和木雕一股脑兜进去,只留下一句话。
“下面有人要出来。”
谷川以为他在故弄玄虚。
直到市场外传来第一声尖叫。
两人同时回头。街道中央裂开了一道缝。裂缝起初只有头发丝宽,很快沿着斑马线向两侧爬开,像某种黑色的活物在柏油下面游动。
一个外卖员停下车,举着手机凑近:“这底下是不是水管爆了?”
裂缝里冒出一股白气。
紧接着,是暗红色的液体。
“血?”有人笑了一声,“谁家下水道还能流血?”
外卖员打开手电照下去。
他的笑容没了。
那不是一摊死水。液体正在冒泡,温热的腥气迅速盖过了街边面馆的油烟味。更诡异的是,它没有顺着地势流向下水口,而是一点点朝人群爬去。
“都退开!”谷川喊了一声。
没人听他的。
围观的人反而更多了。有人直播,有人猜测是不是剧组,有人拿矿泉水瓶去接。
老头已经走到谷川身边,低声道:“别碰,别出声,尤其别答应。”
“答应什么?”
裂缝里传来一道模糊的人声。
“……喽啰……”
离得最近的外卖员愣了一下,探头问:“谁在下面?”
老头脸色瞬间变了。
“他答了。”
血水猛地立了起来。
它先凝成一只手,抓住裂缝边缘,随后是覆盖着锁子甲的肩膀、胸膛和一张没有五官的黑脸。两点暗红色火光在头盔下亮起。
外卖员僵在原地。
“拍电影吧……”旁边有人还在笑。
那东西抬起长刀。
谷川甚至没看清它怎么动,刀已经穿过外卖员胸口。没有喷溅的鲜血,只有一声被掐断的惨叫。那具年轻身体像泄了气,皮肤肉眼可见地干瘪下去。
手机掉在地上,镜头仍对着天空。
人群终于炸了。
尖叫、推搡、摔倒声一齐涌起。谷川被撞得后退两步,老头却反手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拖回市场。
“关门!”老头吼道。
“里面还有人!”
“你现在出去,只会多一具尸体!”
亡魂从裂缝里抬起头。
它没有追最近的人,头盔下的暗红火光缓慢扫过混乱的人群。
随后,它用一种并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腔调,挤出两个破碎的音节。
“开……门……”
那两个音节很快被街上的尖叫淹没。谷川分不清它是在下令,还是在叫谁。
他从没见过这东西。
更不知道那句话究竟冲着谁。
* * *
卷帘门落到一半,外面忽然伸进来一只血淋淋的手。
谷川下意识要去拉人,吴太丰一脚踹在那只手腕上。
“关!”
“那是活人!”
“你看清楚再说!”
手掌五指细长,指甲却已经发黑。它死死扣着卷帘门边缘,皮肤下面像有无数虫子在蠕动。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哭声。
“救我……求求你们,开门……”
谷川认得这个声音,是隔壁卖瓷器的老板娘。
“吴师傅,是陈姐。”
吴太丰把一枚铜钱塞进门缝。铜钱刚碰到那只手,表面立刻结了一层白霜。
“陈老板右手少一根小指。”吴太丰盯着门外,“这只手有五根。”
哭声停了。
下一秒,门外的东西猛地撞上卷帘门。铁皮向内凹陷,整个市场走廊都响起刺耳的金属声。
谷川这才回过神,和吴太丰一起把柜子推过去顶住。
“你到底是谁?”他喘着气问。
“卖假货的。”
“卖假货的能认鬼?”
“我年轻时卖的东西,大多从鬼家里拿。”
门外又撞了一次。
吴太丰从柜台下抽出一根红绳,绕在门把和木柜之间,打了一个古怪的结。
红绳绷紧后,门板的撞击声竟弱了半拍。
“这个结叫什么?”
吴太丰手指顿了顿:“活下来再问。”
“记住三件事。”
“现在是上课的时候?”
“想活就听。第一,死人叫名字,别应。第二,看见熟人,先看影子。第三——”
走廊尽头忽然响起脚步声。
一步。
两步。
沉重、整齐,像一队披甲士兵正从市场入口走来。
吴太丰声音压得更低。
“第三,别相信它们只会杀人。”
“什么意思?”
“它们会学。”
应急灯忽明忽暗。隔着卷帘门缝,谷川看到一双布鞋停在门前。
“小川。”
这一次是姐姐谷红娟的声音。
谷川脸色一白。
“你姐姐在这座城?”吴太丰问。
“南台区。”
“离这里十二公里,她不可能这么快到。”
门外的人轻轻敲了三下。
“小川,开门。我带着小满呢。”
随后响起孩子的哭声。
谷川拳头攥紧。小满是他外甥女,六岁,哭起来会先吸两下鼻子。门外的孩子正是这个习惯。
“它怎么会知道?”
“死人吃血,也吃记忆。”吴太丰说,“刚才街上死了那么多人,总有人认识你。”
门外的哭声越来越真。
“舅舅,我怕……”
谷川往前迈了一步。吴太丰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清醒没有?”
谷川盯着他,眼里几乎要冒火。
“再往前一步,我把你腿打断。你姐姐真在外面,也不会让孩子站在门口叫你开门。”
门外安静了几秒。
小女孩的声音忽然变粗。
“不开门……便屠尽此城。”
一阵长刀拖地的声音逐渐远去。
吴太丰没有放松。他趴到地上,通过门底缝看向走廊。
没有脚。
只有一片贴着地面流动的黑雾。
“走。”他起身。
“去哪?”
“后门,先离开市场。”
“外面全是那种东西。”
“这里也不安全。它刚才不是进不来,是在等。”
“等什么?”
吴太丰抬头。
市场上方传来沉闷的鼓声。
咚。
咚。
每响一次,墙上的古董便跟着颤动。瓷器自行转向,铜镜表面泛起黑色水纹,连吴太丰摊上那颗假珍珠都裂开一道细缝。
裂缝中渗出一滴血。
“等城门开。”吴太丰说。
两人从后门进入狭窄巷道。街上已经乱成一片,警笛从远处逼近,三辆警车停在裂缝附近。两名警察举枪靠近第一具干尸。
“别过去!”谷川冲他们喊。
年轻警察回头:“这里危险,马上离开!”
亡魂从警车后方升起。
年长警察连开三枪。子弹穿过它的胸口,带出三团黑烟。怪物向后退了半步。
“枪有用!”年轻警察喊。
吴太丰却拉着谷川往巷子里退。
“不是有用。”
“它都受伤了。”
“它在学枪。”
亡魂低头看向胸口的弹孔。黑雾收缩,三个孔洞缓缓闭合。随后,它抬起空着的左手,五指做出握枪的姿势。
砰。
没有枪,也没有子弹。
年长警察眉心却炸开一个血洞。
年轻警察愣在原地。
第二声“砰”响起之前,吴太丰已经把谷川拖入巷子。
“跑!”
两人冲进吴太丰住的老楼。铁门合拢时,谷川听见整座城市的广播同时响了。
不是新闻,也不是警报。
是一道低沉、陌生的王令。
“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