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电发生在晚上七点十七分。
整栋楼先暗了一瞬,随后应急灯亮起。窗外的商业街却没有恢复,霓虹招牌、路灯、居民楼,一盏接一盏熄灭。黑暗像潮水,从东庄向远处蔓延。
谷川站在窗边,手机没有信号。
他连续拨了七次姐姐的号码,屏幕上始终只有“无法连接”。
“别打了。”吴太丰在客厅翻箱倒柜,“信号断了不是基站坏,是这座城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
“你又开始说鬼话?”
“你今天见的哪一件不是鬼话?”
吴太丰把一只旧罗盘、两把短刀和几捆红绳放在桌上。他摘掉满手镯子,只留下腕上一串发黑木珠。
谷川拿起一把短刀试了试重量。刀柄缠着新布,刃口却有几处旧豁口。
屋里东西不少,却没有一样能解释吴太丰为什么像是早就等过这种灾难。
“你叫什么?”谷川忽然问。
“吴太丰。”
“古玩市场那个吴爷?”
老头动作停了一下:“现在才认出来?”
“听说你年轻时挖墓,进去十个人,只带两个人出来。”
“谣言。”
“假的?”
“进去十二个。”
外面传来一声巨响。
整栋楼晃动,墙皮开裂。谷川冲到窗前,只见城市中心的云层正缓缓向下压。
云里有一座城。
最先露出来的是黑色城墙,随后是高耸的角楼、成排狼烟和一扇仿佛贯通天地的玄铁巨门。它没有从远处靠近,而是从另一层世界一点点挤进现实。
街上的人全停了。
有人跪下,有人拍照,有人尖叫着往反方向跑。
城墙继续下沉。
下方几栋高楼没有被撞碎,而是像影子一样被它穿过。钢筋水泥与古城重叠,窗户里的人还在拍打玻璃,身体却被暗红色火光一寸寸吞没。
“那是什么地方?”谷川问。
“不是地方。”吴太丰望着那扇巨门,“是一座坟。”
城门前的大地裂开,滚烫的血水沿裂口灌入,形成一条围绕古城的暗红河流。河里不断伸出白骨手臂,像有无数人正试图爬上岸。
鼓声再次响起。
咚!
所有玻璃同时震碎。
吴太丰一把将谷川按倒。碎片从头顶飞过,扎进身后的墙。
“从现在开始,不要站在窗边。”
“我姐还在南台。”
“现在出去就是死。”
“让我躲在这里听她死?”
谷川推开他,抓起桌上的短刀。吴太丰没有拦,只问:“你知道南台怎么走?”
“十二公里,穿两条主路。”
“主路上有多少亡魂?”
“不知道。”
“你姐姐还活着吗?”
“不知道。”
“那你拿一把地摊货出去,准备靠什么救她?”
谷川沉默。
吴太丰把旧罗盘推到他面前。罗盘中央的小勺疯狂旋转,最后指向西南。正是南台区方向。
“这东西能找到活人?”
“只能找生气最重的地方。”
“我姐在那里?”
“也可能是一万个人挤在一起。”
城市广播再次响起。
“所有市民请前往中心文化广场避难……”
声音是本地女主持人的,语气平稳,甚至还有熟悉的停顿。
谷川刚要说话,吴太丰抄起茶杯砸烂收音机。
“不是官方。”
“你怎么知道?”
“文化广场就在那座城门前。”
楼下已经有人开门。邻居们在走廊里喊,广播让所有人集中避难,军队会在广场接应。
吴太丰拉开房门:“都别去!”
一个中年男人反问:“不去等死?你负责吗?”
“广播是假的!”
“你怎么证明?”
吴太丰无法证明。
走廊里十几个人陆续下楼。有人带孩子,有人扶老人,还有人推着行李箱。他们宁愿相信熟悉的广播,也不愿相信一个摆摊的吴太丰。
谷川看着他们消失在楼梯口:“不拦?”
“拦不住。”
“那就看他们去送死?”
吴太丰盯着他:“记住。人最怕的不是不知道该往哪走,是有人替他指了一条看起来最安全的死路。”
楼下忽然传来惨叫。
紧接着,逃下去的人又冲了回来。队伍最后少了一个抱孩子的女人。一个男人脸上全是血,拼命拍门。
“开门!下面有东西!”
吴太丰打开铁门,把人放进来。
楼梯转角,一名穿古代甲衣的士兵慢慢走上来。它的长刀上挂着一只儿童书包。
“锁门!”有人哭喊。
“锁不住。”吴太丰把红绳横在楼道,“都退到屋里,谁也别叫它名字,谁也别回答!”
亡魂停在红绳外。
它没有立刻攻击,头盔下的暗红火光从屋内众人身上一一扫过。
“开门。”
谷川咬住牙。
“谷红娟尚活。”
他的呼吸乱了一拍。
亡魂手中的书包掉在地上。
“入城,可见。”
吴太丰低声道:“别信。”
“它可能真见过我姐。”
“真话才最容易骗人。”
亡魂再次开口。
“子时之前,万人入城。逾时——皆死。”
它后退一步,竟没有跨过红绳。
随后,它化作黑雾,顺着楼梯消散。
屋里没有人说话。
红绳能挡住它。
也意味着吴太丰确实知道某些活命的办法。
可谷川只注意到一句话。
姐姐还活着。
窗外,玄铁城门缓缓打开。
无数披甲亡魂列在门后。它们没有立刻涌出,而是同时俯身,像在迎接某个更可怕的存在。
一把断裂后重新长合的金环砍刀,从黑暗大殿中飞出,悬在城门上空。
刀锋转向东庄。
又折向北面的高架桥。
最后,刀尖在十几片街区之间反复摇摆,始终没有定住方向。
金环刀在夜空中停了足足十几秒。
刀身上的乌金环一声接一声震响,像猎犬嗅不到猎物后的低吼。最后,刀尖缓慢偏向城西,没有锁定任何一处街区。
屋里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
吴太丰却把横在楼道口的红绳又绕紧了一圈。
“它没找到,不代表它不找了。”
谷川盯着远去的刀光:“它到底在找什么?”
“不知道。”吴太丰回头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可把几万人赶去城门,也许只是为了先筛掉它不需要的。”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三下敲门声。
咚。
咚。
咚。
一个女人的哭声顺着楼梯爬上来。
“老周,开门……我脚崴了……”
* * *
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一下站了起来。
“是我老婆。”
他刚往门边迈步,吴太丰便横在前面。
“你老婆穿什么鞋?”
老周愣了愣:“白色运动鞋。”
“她从楼下走上七层,脚还崴了。”吴太丰侧耳听了两秒,“为什么一点喘气声都没有?”
门外的哭声停了一瞬。
紧接着,那女人像贴在铁门上似的,哽咽着说:“老周,你再不开门,我就死给你看。”
老周眼泪一下涌了出来:“真是她,她一着急就这么说话。”
“真是她,更不会把整层人一起叫出去送死。”谷川挡住门锁,“先看猫眼。”
“猫眼被布挡了!”
“那就更不能开。”
老周猛地推他。谷川抓住他的手臂,两人在门边撞上鞋柜。
门外忽然安静。
几秒后,女人的声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年轻男人。
“爸。”
老周整个人僵住。
“爸,我冷。”
他嘴唇发抖,像一下老了十岁。
屋里没人再问那是谁。老周的儿子六年前死于车祸,邻居都知道。
门外的声音轻轻说道:“我在医院等了你一夜。你为什么没来?”
老周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像哭的声音,身体猛地向门口挣。
谷川从后面抱住他:“那不是你儿子!”
“它知道!它什么都知道!”
“正因为它知道,才更不能开!”
楼下突然响起整齐的脚步。
不是一双。
是一队。
它们从一楼开始向上。每到一层,就有不同的声音敲响住户的门。
“妈,是我。”
“老公,开门。”
“救命,我是警察。”
哭声、求救声、孩子的喊声一层层叠上来。有人明知是假的,脸色仍旧发白。
横在楼道口的红绳开始轻轻颤动。
绳结上先渗出一滴黑油,随后冒出白烟。
谷川看向吴太丰:“它不是能挡住吗?”
“挡住刚才那一个。”吴太丰把烧热的绳结包进湿布,“现在上来的是一队。”
“还能撑多久?”
“撑不到你问第三遍。”
吴太丰走到客厅最里面,推开堆满杂物的老木柜。柜后露出一扇只到人腰高的小铁门。
他拧开三道锁,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窄梯。
“老人和孩子先下。不要说名字,不要回头。”
一个女人问:“下面是什么地方?”
“这栋楼以前接过防空工事。我在下面留了个落脚处。”
“为什么不早说?”
吴太丰回头看了一眼仍在挣扎的老周:“家里忽然挤进十几个人,我总得先看看谁会开门把所有人害死。”
没人再质问。
谷川把离门最近的男孩送进暗门,又扶老人下梯。楼道里的脚步已经到了六层。
红绳由红变灰。
门外那个死去的儿子再次开口。
“爸,我知道你为什么没去医院。”
老周忽然不挣了。
谷川以为他清醒过来,刚松开一点,老周便一头撞向铁门。
“让我见他一面!”
他的手还没碰到门锁,楼道口传来“啪”的一声。
红绳从中间烧断。
卷帘般的黑雾贴着地面涌进来,屋内温度瞬间降了下去。门边的玻璃杯结出一层白霜。
“退回屋里!”吴太丰吼道。
谷川抓住男孩的衣领,把他推向暗门。其余人再也顾不上争论,挤着往下钻。
黑雾沿墙角爬行,却没有立刻扑向最近的人。它在门边徘徊,像在分辨每个人留下的声音和气味。
吴太丰把烧断的红绳塞进茶缸,倒上半杯白酒。焦黑绳头在酒里发出细密气泡。
“都听好。从现在开始,不叫全名。家人的名字也别说。它们听得越多,学得越快。”
“那我们怎么称呼?”一个女人问。
“随便。阿猫阿狗都行。”
“你呢?”
“叫太爷。”
有人想笑,没笑出来。
最后一名老人钻进暗门。谷川正要跟上,客厅角落那部早已停电的老式电梯忽然响了一声。
叮。
电梯门缓缓打开。
里面没有轿厢。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黄土甬道。墙上插着一排燃烧的白骨,火焰惨白,没有一丝温度。
楼层显示屏跳了几下,最终停在一个不存在的数字。
负十三层。
甬道深处,一个披甲人影提着灯,正一步步朝电梯口走来。
它手里的灯罩,是一张完整的人脸。
吴太丰已经进入暗门,压着声音喝道:“小谷!”
谷川后退一步,转身钻进铁门。
门合拢前,披甲人影在客厅停下。
它没有追,只低低吐出一串被砂砾磨碎般的古语。
谷川一个字也没听懂。
可最后一个音落下时,铁门内侧无端轻轻震了一下。
他反手压紧门闩。
黑暗把楼上的声音彻底隔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