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空洞里的第一条规矩，是不准问姓名。
吴太丰给每个人编了号。
“一号到五号，老人和孩子。六号到十一号，能搬东西的。剩下两个——”
他指了指谷川和自己。
“一个叫小谷，一个叫太爷。”
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捂着脸：“我儿子刚才……”
“你儿子已经死了。”吴太丰说，“门外那个只是拿他的声音割你。”
“你怎么能这么说？”
“因为我见过有人被割开。”
吴太丰点亮两盏油灯。地下工作间不大，墙上摆满木箱和旧书，最深处还有一道生锈的防爆门。门边堆着矿泉水、罐头和压缩饼干，看得出不是临时准备。
谷川盯着他：“你早知道会出事？”
“我只知道总有些东西不该从地下出来。”
“这不叫答案。”
“能活过今晚，再给你答案。”
洞顶忽然传来刮擦声。
众人全都闭嘴。
声音从头顶缓慢移动，像有什么东西正趴在地板上，用刀尖寻找下面的空腔。
一个孩子忍不住抽泣。母亲死死捂住他的嘴。
刮擦声停在通风口上方。
随后，城市广播穿过铁管传了进来。
“请幸存市民立即前往中心文化广场。军方已建立安全区。重复，请立即前往中心文化广场……”
“真有军队！”六号抬头，“我们应该出去。”
吴太丰问：“你怎么知道是真的？”
“广播里说的。”
“刚才门外还说自己是你老婆。”
“这不一样！”
“哪不一样？”
六号答不上来。
广播继续播放，背景里隐约有直升机螺旋桨声和军人喊话。内容太完整，完整得像新闻直播。
谷川蹲到一台老收音机旁，拧动旋钮。其他频道全是杂音，只有应急频段清晰得异常。
“不是从电视台发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没有延迟，也没有串频。更像有人直接把声音塞进每台机器。”
吴太丰看了他一眼：“还不算太笨。”
这时，杂音里突然插进另一个声音。
“东庄……听到请回答……这里是城北分局……”
声音断断续续，明显来自真正的无线电。
谷川抓起话筒：“城北分局，能听见吗？”
“能……你们多少人？”
吴太丰一把按住他的手。
“别报数。”
对面顿了顿：“你们位置？”
吴太丰拿过话筒：“先说你们局长姓什么。”
“陈。”
“错了。”
话筒里安静下来。
几秒后，那个声音笑了。
笑声越来越尖，最后变成金属摩擦般的长啸。
油灯同时熄灭。
黑暗中，一号老人猛地开口：“我看见门口有人。”
所有人顺着他的方向看去。
防爆门底下，一双影子正从外面慢慢渗进来。
不是一个人的影子。
像几十个人挤在一起。
吴太丰摸黑点燃一张黄纸。火光亮起，他把纸贴在门上。门外立刻传来密集的抓挠声。
“这门能撑多久？”谷川问。
“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死人每次回来，规矩都会变。”
话音刚落，广播中的女声再次响起。
“安全区将在一小时后关闭。”
“未进入广场者，视为弃民。”
“弃民——”
最后两个字不再是女声。
是无数人同时开口。
“皆斩。”
＊ ＊ ＊
凌晨一点，真正的军警频道短暂恢复了三十七秒。
谷川把耳朵贴在收音机旁，只听到几个破碎词句。
“东路失守……”
“目标没有实体……”
“不要看眼睛……”
最后是一串急促枪声。
频道断了。
六号脸色发白：“军队也挡不住？”
“不是挡不住。”吴太丰往短刀上缠红线，“他们还不知道打的是什么。”
“你知道？”
“我至少知道子弹不是护身符。”
防爆门外的影子消失了。众人没有因此放松。吴太丰打开墙上一块暗板，后面是一条只能弯腰通过的维修通道。
“去哪里？”谷川问。
“市场地下仓。”
“为什么要走？”
“上面那批东西没砸门，说明它们找到更快的路了。”
他话音刚落，洞顶传来沉闷爆炸。
灰尘落下，紧接着是一阵自动步枪扫射声。军队似乎推进到了东庄附近。
六号露出喜色：“救援来了！”
吴太丰却催促所有人进维修通道。
谷川留在最后，正准备钻进去，防爆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敲响。
三长，两短。
标准求救信号。
“里面有人吗？我是武警！开门！”
声音很年轻，喘得厉害。
门底渗进来的不是黑雾，是鲜血。
谷川看向吴太丰。
吴太丰蹲下，用刀尖蘸了一点血，放在鼻前闻了闻。
“活人的。”
门外又响起枪声。年轻人惨叫：“开门！它追来了！”
谷川拉开门闩。
防爆门只开一条缝，一个满脸是血的战士便挤了进来。他左肩中了一刀，防弹衣上全是黑色霜痕。
吴太丰迅速关门。
“几个人？”谷川按住伤口。
“一个排……只剩我。”年轻战士喘着气，“那些东西会躲子弹。打中以后会散，散了还能聚。”
“它们有没有弱点？”
“火有点用。强光也有用。但只能逼退。”
他说着看向众人，突然举枪对准吴太丰。
“你们谁身上沾过门灰？”
空气瞬间凝固。
没有人回答。谷川甚至不知道所谓门灰是什么。
吴太丰眼神一冷：“谁让你找？”
年轻战士的嘴角缓缓向两侧裂开。
“王。”
他肩上的伤口不再流血，反而冒出黑雾。
谷川猛地侧身。枪响。
子弹擦过他的耳朵，打碎后方油灯。吴太丰抓住枪管向上抬，六号从侧面撞来，三人摔作一团。
年轻战士力气大得不像活人。他一拳打飞六号，反手掐住吴太丰脖子。
谷川捡起短刀，刺进他肩上。
刀刃上的红线骤然亮起。
年轻战士发出两种声音叠在一起的惨叫，一种属于活人，一种像从井底传来。
黑雾从伤口喷出。
“拔刀！”吴太丰喝道。
谷川没有拔，反而用力向下划开伤口。附在年轻人身上的黑影被生生剥离，撞上防爆门，化成一名无头兵卒。
它抬起不存在的脸，朝谷川做出握枪动作。
“趴下！”
吴太丰把谷川扑倒。
砰！
空气中没有子弹，防爆门上却多出一个拳头大的凹坑。
第二声枪响前，吴太丰将燃烧的黄纸按在无头兵卒胸口。
火焰瞬间变成惨绿色。
兵卒尖啸着后退，撞入门外黑暗。
防爆门自行合拢。
地上的年轻战士睁开眼，虚弱地问：“我……开枪了？”
“差点把我们全杀了。”吴太丰揉着脖子。
战士眼里涌出恐惧：“它什么时候进来的？”
“你回答它的时候。”谷川说。
“我没……”
他忽然想起什么，脸色惨白。
撤退时，黑雾里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他以为是班长，答了一声。
谷川替他压住伤口。
年轻战士抓紧他的手：“别去文化广场。”
“那里怎么了？”
“我们接到的命令，就是把人往那里送。”
“谁下的命令？”
战士看向收音机。
广播女声正在重复安全区通知。
“没有人知道。”
＊ ＊ ＊
年轻战士叫陈放。
吴太丰没有给他编号，因为他只剩半条命。
众人沿维修通道转移时，谷川和六号轮流背他。通道里积水没过脚踝，墙上每隔几米就有一道新鲜抓痕。
“以前有这些吗？”谷川问。
“没有。”吴太丰说。
“那说明它们已经进地下了。”
“还说明一件事。”
“什么？”
“它们在找通往活人藏身处的路。”
队伍走到岔口，最前方忽然传来孩子的笑声。
五号男孩抬头：“是我妹妹。”
他母亲死死抱住他：“你没有妹妹。”
笑声仍在靠近。
吴太丰从背包里摸出一枚紫黑色木珠，放在岔路中央。木珠落地后滚向左边。
“走右边。”
“它不是指路的吗？”谷川问。
“它指阴气重的地方。”
众人刚转入右道，左边便涌出一队披甲兵影。那些东西没有追，反而围住木珠，像嗅到一具尸体。
陈放趴在谷川背上，低声说：“那是什么？”
“鼠眼。”吴太丰头也不回，“棺材四角镇阴用的。”
“能骗它们？”
“骗一次。”
“你的东西怎么都只能用一次？”
“好东西早让人挖光了，剩下的破烂能保一条命就不错。”
维修通道尽头连接古玩市场地下仓。吴太丰用钥匙打开铁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仓库上方传来密集脚步。亡魂似乎正在沿市场逐户搜查。
众人躲进一间堆满瓷器木箱的暗室。陈放失血过多，开始发冷。
“得缝伤。”谷川说。
“谁会？”
一个一直沉默的女人举起手：“我是护士。”
她在原来的楼里没敢说职业，怕所有人都把伤者推给她。
谷川没有责怪，只把急救包递过去。
护士剪开陈放肩头衣物，伤口边缘已经泛黑。她皱眉：“普通缝合没用。”
吴太丰拿出半瓶高度酒和一小包白灰。
“把黑的刮掉。”
“这是什么？”
“墓里的石灰。”
护士看他的眼神像看疯子。
陈放却咬住衣角：“来。”
刀刃刮进伤口时，他疼得全身绷紧。黑色血水流入盆里，竟自行聚成一张人脸。
人脸张嘴，发出陈放班长的声音。
“陈放，回队。”
陈放眼神开始涣散。
谷川一脚将盆踢翻。黑血落在地上，迅速钻入砖缝。
吴太丰骂道：“谁让你用铁盆？”
护士愣住：“不然用什么？”
“木头、陶器都行，铁器会留魂。”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也刚想起来。”
外面突然安静。
一行人全都停止动作。
仓库门口传来拖刀声。
那队亡魂没有被红绳拦住，也没有被广播吸引。它们沿地下通道一路跟了过来。
吴太丰把最后一根红绳系在门把上。
“这次能挡多久？”谷川问。
“够我们从后墙出去。”
“后墙外是什么？”
“我的工作室。”
“再后面呢？”
“再后面没有路。”
红绳绷紧。
门外的东西开始撞击。
第一下，绳子泛白。
第二下，红色褪成灰色。
第三下还没来，谷川忽然听见文化广场方向传来炮声。
连续爆炸照亮地面缝隙。
军队开始总攻了。
亡魂停止撞门，同时转向广场。
几秒后，它们全部离开。
吴太丰却没有庆幸。
他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活人把它们聚到一起了。”
“不是好事？”
“对付狼可以围。”吴太丰说，“对付雾，围得越紧，死得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