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太丰的地下工作室有一面旧监控墙。
线路接的是市场备用电,城市停电后仍能维持几小时。十六块屏幕里,只有六块还有画面。
文化广场那一块最清楚。
军警车辆围成三层,外圈疏散群众,中圈架设机枪和防爆盾,最里面停着两辆装甲车。广场上已经聚集了数万人。
谷川一眼便看出不对。
“人为什么都在里面,枪口却朝外?”
陈放靠在墙边,脸色灰白:“因为命令说安全区不能分散。”
吴太丰冷笑:“把肉装进一个盘子,端起来方便。”
屏幕里,黑雾从四条主路同时压向广场。
扩音器响起警告。
“前方不明目标,立即停止靠近!”
没有回应。
第一轮枪声几乎连成一条线。火光把街道照得如同白昼,黑雾被打出无数窟窿,却没有停止。
装甲车开炮。
爆炸把雾墙撕开一道缺口。广场里响起欢呼。
下一秒,缺口向内塌缩。
黑雾凝成一颗巨大的球,短暂停在半空。
陈放突然撑起身体:“让他们停火!”
“联系不上。”谷川说。
黑球炸开。
不是爆炸,是繁殖。
数百名披甲亡魂从里面落下,直接越过第一道防线。它们没有与警察纠缠,而是直奔指挥车辆和重武器。
“它们知道先杀谁。”护士低声说。
陈放盯着画面:“刚才那轮攻击教会了它们。”
一名亡魂被子弹击穿,身体立刻雾化,绕到射手背后重新聚拢。另一名亡魂抬手模仿炮管,掌心亮起白光。
装甲车前部瞬间熔化。
人群开始失控。
最外层的人想往外逃,内层却还在往里挤。有人摔倒,后面的人踩过去。军警的阵形先被自己要保护的人冲散。
谷川在屏幕里寻找姐姐。
画面太乱,每一张脸都只出现一瞬。
“放大南侧。”他说。
吴太丰摇头:“摄像头不行。”
“那我去。”
“现在?”
“她可能在里面。”
“也可能不在。”
谷川转身拿刀。
吴太丰挡住门:“你穿过四条街要多久?”
“二十分钟。”
“亡魂杀你要多久?”
“让开。”
“你姐姐若真在广场,你现在过去也救不了她。”
“那就看着?”
“先看清它们要什么。”
屏幕里,亡魂没有继续屠杀。
最前方一名佩戴残破铜盔的百夫长把长刀插进地面,双手在空中划出一个古字。
锁。
广场上的人同时跪下。
无数锈迹斑斑的镣铐从地面升起,扣住手腕和脚踝。整条铁链贯穿人群,一直延伸到尚未完全降临的玄铁城门。
“它们要活人。”护士说。
吴太丰望着屏幕:“要的不是人,是人活着的时候那口气。”
城门缓缓打开。
里面没有道路,只有一片沸腾的红光。
被锁住的人开始被拖动。
有人挣扎,有人求救,有人扯断自己的手掌。最先反抗的几个人被兵魂当众撕开,鲜血泼在铁链上,锁链像活物一样收紧。
谷川忽然指向屏幕一角。
“停!”
吴太丰按下暂停。
模糊画面里,一个穿浅色外套的女人正护着一个孩子。距离太远,看不清脸,只有孩子背上的黄色书包格外显眼。
小满也有一个黄色书包。
谷川呼吸停了一拍。
“不能确定。”吴太丰说。
“我能。”
“你是在逼自己能。”
谷川拔下监控硬盘,塞进背包。
“你干什么?”
“天亮以后,我去广场。”
吴太丰看了他很久,没有再拦。
“那先活到天亮。”
监控画面重新跳动。
玄铁城门上方,一道高大的影子短暂出现。它没有面目,只握着一柄断裂后重新愈合的金环刀。
影子扫过广场,像在寻找某样遗失许久的东西。
最终,它什么也没找到。
刀锋愤怒地劈向地面。
整座城市随之一震。
* * *
第一批人被拖进城门时,监控全部黑了。
不是断电。
每一块屏幕上都浮出同一幅图:一只黑色石碗,碗里盛着正在冒泡的血。
“关掉!”护士喊。
吴太丰拔掉电源,画面仍在。
石碗慢慢倾斜,血顺着屏幕边缘流出来。最靠近的七号来不及躲,手背沾上一滴,皮肤立刻鼓起血泡。
谷川抓过矿泉水冲洗。血水落到地上,凝成细小的红虫,往人鞋底钻。
吴太丰将一把盐撒下去。
红虫发出微弱尖叫,迅速化成黑灰。
“这是什么?”谷川问。
吴太丰走到最里面的木柜,从夹层取出一只同样的黑碗。
“血灵杯。”
众人下意识退开。
“你为什么有?”
“二十年前有人拿来卖。我没敢卖,也没敢扔。”
吴太丰把碗放到地上。屏幕里的石碗随之转动,像隔着两个世界看向它。
“古时候有人相信,把活人放进阴火里熬,血肉和魂能煮成一锅东西。死人喝下去,可以借活人的气重新长出身体。”
“文化广场就是锅?”陈放问。
“广场只是案板。城门后面才是锅。”
谷川盯着黑掉的监控:“被拖进去的人还有可能活吗?”
“进门前有。”
“进门后呢?”
吴太丰没有回答。
谷川一脚踢翻椅子。
地下室安静得只剩喘息。
几秒后,陈放把自己的配枪推给他。
“还有八发。”
吴太丰皱眉:“枪对它们没用。”
“对活人有用。”陈放说,“真到城门口,最先拦他的未必是鬼。”
谷川没有拿枪。
“你留着。”
“我这条胳膊废了。”
“那就用另一只。”
陈放看着他,最终把枪收回。
防空洞上方忽然传来一阵细碎铃声。
吴太丰脸色一变,抬头看向天花板。那里挂着三枚铜铃,平时一动不动,此刻最左边那枚正轻轻摇晃。
“天快亮了。”他说。
“铜铃怎么知道?”
“不是知道天亮,是知道阴气在退。”
外面的拖刀声逐渐远去。城市广播停了。玄铁城的鼓声也变得低沉。
谷川坐到墙边,拿出手机。
信号仍是零。
他点开姐姐昨晚发来的最后一条语音。那时一切还没发生,谷红娟在抱怨幼儿园临时停课,让他周末过去修漏水的水龙头。
语音最后,小满抢过手机喊:“舅舅,记得带草莓蛋糕!”
谷川反复听了三遍。
吴太丰坐到他旁边:“真打算去?”
“嗯。”
“我不会陪你进城门。”
“我也没让你陪。”
“但我可以带你到广场外。”
谷川看向他。
吴太丰点了一根烟,手却有些抖。
“别误会。我不是心善。”
“那为什么?”
“那座城在找东西。它每降临一处,就会把整座城翻一遍。你不去看清楚,下一次它还会来。”
“它找什么?”
“我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这次是真的。”
铜铃停止摇晃。
地面上方,一缕阳光从通风孔照进来。
阳光落到血灵杯上。
黑色碗壁缓缓显出三道已经被刮去的旗纹。
吴太丰看见了,却不动声色地用布将碗盖住。
谷川没有注意。
他站起身,背好短刀和水。
“走。”
“去哪?”
“先去广场。”
“再然后?”
谷川推开通往地面的铁门。
“活着的人带出来,死了的人看一眼。”
* * *
天亮后的城市,比夜里更像坟场。
街上没有亡魂,只有它们留下的东西。
干尸靠在车门上,玻璃里全是手印。被遗弃的手机不断响铃,接通后却只有风声。路面上散着青铜镣铐,阳光一照便化成黑水。
吴太丰走在前面,每经过一个路口都先丢一枚铜钱。
铜钱落地不滚,说明前面安全;若自行立起来,就要换路。
谷川问:“能信几次?”
“你很执着这个问题。”
“因为你的东西都爱在关键时候报废。”
吴太丰哼了一声:“这回能用到它咧。”
跟他们出来的只有陈放和护士。其余人留在工作室,守着老人孩子。
陈放右手持枪,左臂吊在胸前。他走得不快,却不愿留下。
“白天它们真的不会出来?”护士问。
吴太丰看了看太阳:“不是不会,是出来会疼。”
“疼到什么程度?”
“和活人跳进火里差不多。”
“那我们有一整天。”
“没有。”
吴太丰指向天空。太阳周围罩着一圈淡紫色阴影,正一点点变厚。
“这里的白昼被城吃掉了。最多四个小时。”
他们走到第一处军警防线。装甲车横在路中央,炮管熔成一团。地上没有完整尸体,只有头盔和鞋。
陈放停住脚步。
“这是二排。”
他从一只头盔内侧认出编号。手指在编号上停了几秒,随后把头盔摆正。
谷川没有催。
护士去搜医疗包。吴太丰则蹲到一具干尸旁,用木片翻开尸体嘴唇。
“你在找什么?”
“舌头。”
“舌头怎么了?”
“被叫过名字、又答应的人,舌根会发黑。”
尸体口中果然一片焦黑。
陈放脸色难看:“他们怎么知道所有人的名字?”
“军服有胸牌,警察有编号,手机里有通讯录。”吴太丰说,“现代人把自己的名字挂得到处都是,对它们来说太方便。”
谷川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身份证,又停住。
“身份证扔了?”陈放问。
“不能扔。”吴太丰说,“活人世界还要用。包起来,别让血碰到。”
他们把所有证件裹进铝箔袋。
走到文化广场外两条街时,铜钱第一次立了起来。
不是一枚。
吴太丰口袋里所有铜钱同时发出震动。
“停。”
前方街道空无一人。风从广场方向吹来,带着浓烈甜腥味。
护士捂住口鼻:“像血煮熟了。”
吴太丰脸色发白:“它们在城里熬东西。”
谷川绕到楼顶观察。
广场已经空了。
昨夜数万人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遍地鞋子、包和手机。玄铁城没有完全退回云中,城墙与市中心建筑重叠在一起,像一块插进现实的黑色伤口。
城门外立着十二根铁柱。
每根柱上都挂着人。
谷川举起望远镜,逐个看过去。
没有姐姐。
他刚松一口气,城墙上忽然出现一名穿浅色外套的女人。
女人背对他,手里牵着一个孩子。
黄色书包。
“红娟!”
声音出口的瞬间,吴太丰从身后捂住他的嘴。
城墙上的女人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
孩子却缓缓转过脑袋。
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不断开合的嘴。
“舅舅。”
声音隔着数百米,清楚地响在谷川耳边。
“来接我。”
吴太丰把他按在楼顶地面。
下一秒,城墙上射来一支黑箭。
箭穿过谷川刚才站的位置,没入水泥半尺。
陈放举枪还击,被吴太丰一脚压低枪口。
“别教它!”
城上无脸孩子笑了。
它已经知道谷川会因为谁停下。
太阳周围的紫影继续扩大。
吴太丰拔出黑箭,箭身在阳光下滋滋冒烟。
“广场救不了人。”他说,“活人已经被分走了。”
“分去哪?”
“城里,地下,或者别的门。”
谷川盯着那道城墙:“那就进去找。”
吴太丰把望远镜塞回他手里。
“先找出怎么活着进去。”
远处太阳被紫雾吞掉一角。
白昼还剩不到三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