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羽的药引子又断了,还不赶紧滚过来放血!”
寒风顺着破开的门框狂涌而入。
枯草被卷上半空,打着旋儿落在苏云澈名贵的锦缎大氅上。
火把摇晃的光影下,苏云澈那张俊朗的脸扭曲变形,透着毫不掩饰的暴戾。
他大步逼近,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寒光闪烁的匕首直逼面门。
苏云澈没有半分迟疑,一把攥住苏怀钰纤细的手腕。
常年握枪的粗糙指腹死死卡在脉门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那一截脆弱的腕骨。
“你这病秧子能活到今天,全靠侯府的米养着。”
苏云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语气里透着浓浓的厌恶。
“清羽若是咳坏了嗓子,我便挑了你的手筋!”
锋利的刀刃贴上皮肤,激起一串战栗。
苏怀钰没有躲避。
他靠在冰冷的泥墙上,任凭单薄的衣衫被冷风吹透。
微垂的眼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遮挡住眸中翻滚的冷冽杀气。
碎裂的天道灵力在指尖悄然流转。
他只需稍微抬手,指骨间夹着的尖锐木刺,就能精准贯穿苏云澈的咽喉。
就在这一息之间。
柴房深处那堆发霉的稻草里,骤然爆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
“放开我爹爹!”
稚嫩的童音透着不符合年龄的狠戾。
一道小小的黑影犹如离弦之箭,从黑暗中猛地窜出。
苏云澈根本来不及转动眼球,只觉得膝盖侧面袭来一阵排山倒海的巨力。
咔嚓。
骨骼错位的闷响在狭小的柴房里清晰可闻。
五岁的小宝萧慕凌空跃起,肉嘟嘟的小腿带起凌厉的破风声,狠狠踹在苏云澈的髌骨上。
这股天生神力蛮横霸道,硬生生砸断了成年男子的护体真气。
苏云澈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歪。
手腕脱力,锋利的匕首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惨叫声还没冲破喉咙,变故再起。
另一道稍显瘦弱的身影从草堆另一侧悄无声息地滑出。
大宝萧念面容冷峻,手腕翻转。
几点乌黑的寒芒在空中划过利落的抛物线,无声无息地散落在苏云澈即将跌倒的位置。
那是三颗用生锈铁钉打磨而成的特制绊马钉。
苏云澈膝盖剧痛,本能地伸出双手想要撑地稳住身形。
掌心刚触及地面,锋利的铁钉瞬间贯穿了他的手背。
血肉撕裂的沉闷声让人头皮发麻。
他彻底失去平衡,整个人像一截被砍断的枯木。
脸朝下,重重砸在坚硬的青石地砖上。
砰的一声闷响。
两颗带血的门牙磕飞在半空中,一路滚到了苏怀钰的脚边。
鲜血顺着苏云澈的口鼻喷涌而出。
转眼间便染红了地上那件价值连城的狐裘大氅。
他疼得浑身抽搐,满嘴是血,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赫赫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凑不出。
苏怀钰指尖的灵力缓缓散去。
他低下头,静静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那两个小团子。
大宝萧念穿着并不合身的粗布短打,手里还捏着两颗备用的铁钉。
那双深黑的瞳仁死死盯着地上的苏云澈,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酷算计。
小宝萧慕则像一只护食的小老虎。
他攥紧肉乎乎的拳头,死死挡在苏怀钰的膝盖前,小脸上满是凶悍。
“坏蛋!”
奶凶的声音在漏风的柴房里回荡,带着不可触犯的威严。
“你敢动我爹爹一下,我就把你浑身的骨头一寸寸敲成粉末!”
苏云澈死死瞪着这两个突然冒出来的孩童。
瞳孔剧烈收缩,满是震动与不可置信。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随时都会咽气的病秧子,怎么会在侯府里藏着两个身手如此诡异的杂种。
手掌和膝盖传来的剧痛如同涨潮的海水般一波波吞噬理智。
苏云澈两眼一翻,彻底痛晕死在冰冷的泥地里。
寒风继续呼啸,吹散了空气里浓郁的铁锈味。
苏云澈像一条死狗般趴在血泊中,再也没了刚才高高在上的跋扈。
苏怀钰视线落在那两颗带血的门牙上,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弧度。
前世就是这双手,无数次将他按在雪地里放血。
也是这张嘴,口口声声骂他是侯府的耻辱。
如今看来,这所谓的武道奇才,也不过是个一击即溃的废物。
他缓缓蹲下身子。
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红肿的膝盖,带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冰冷的指尖触碰到小宝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小脸,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这是他的命。
五年前那个荒唐混乱的雪夜,那个强势霸道的男人留下的意外。
也是他在这冰冷荒芜的世界里,仅存的温度。
“爹爹,你流血了。”
小宝刚才还凶悍得像只小狼崽,此刻一碰到苏怀钰冰冷的手指,眼眶瞬间红了。
他手忙脚乱地用自己破旧的衣袖去擦苏怀钰唇角的血迹。
粗糙的布料擦过苍白的肌肤,愈发显得那张脸破碎不堪。
大宝没有说话。
他默默将地上的绊马钉收回袖口,走上前用瘦小的肩膀稳稳撑住苏怀钰摇摇欲坠的身体。
“爹爹,我们离开这里。”
大宝的声音沉稳平静,那双漆黑的眼眸深处压着翻滚的暗流。
他刚才就该在那几颗钉子上淬毒,让这个敢伤他爹爹的人烂成一滩泥。
“好,我们走。”
苏怀钰借着大宝的力道,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去拔苏云澈手上的钉子,也没有多看地上那具躯体一眼。
破烂的布鞋毫不留情地踩过苏云澈名贵的狐裘大氅,留下一个带着血污的泥印。
柴房外,雪下得更大了。
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地砸落,在地面铺上一层厚厚的白霜。
苏怀钰牵着两个崽崽的手,一步步走出这间禁锢了他十五年的阴暗牢笼。
冷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
但他掌心里传来的那两道温热体温,却让他干涸的心脉重新跳动起来。
前院的方向,灯火通明。
红色的灯笼挂满枝头,将半边夜空映照得犹如白昼。
丝竹管弦之声伴随着阵阵欢声笑语,穿透风雪,刺耳地飘进苏怀钰的耳中。
那是侯爷苏震包下了京城最大的戏班子,正在正厅里为苏清羽唱那一出《百鸟朝凤》。
全家人都在那里。
心疼着假少爷染上的那点微不足道的风寒。
却无人在意,真正的骨肉刚才还在柴房里咳血等死。
苏怀钰停下脚步,仰起头看了一眼漫天的飞雪。
碎裂的天道法则再也无法蒙蔽他的心智。
这所谓的血脉亲情,就像这冬日里的烂雪,又脏又冷,早就该扫进臭水沟里了。
他低头看向紧紧攥着自己双手的两个孩子。
“念儿,慕儿。”
苏怀钰的声音很轻,字字句句却透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怕不怕?”
小宝用力摇了摇头,攥紧了肉乎乎的小拳头。
“不怕!谁欺负爹爹,慕儿就打碎他的牙!”
大宝推了推鼻梁,眼神冷漠地看向前院那片灯火。
“爹爹在哪,我们在哪。”
苏怀钰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真切的笑意。
那笑容犹如破冰而出的寒梅,带着惊心动魄的凄绝与孤傲。
他反握住两个孩子温热的小手,转身面向那座富丽堂皇的正厅。
身上的粗布单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每一个脚印都深深陷入积雪中,坚定且毫不迟疑。
穿过九曲回廊,绕过假山水榭。
正厅那扇雕花檀木大门已经近在咫尺。
门内,暖炉的香气与苏清羽娇柔的笑声交织在一起,其乐融融。
苏怀钰站在台阶下,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扉,视线一寸寸冷透。
十五年的忍气吞声,前世的剖心泣血。
今日,便要在这漫天风雪中算个干干净净。
他没有敲门。
缓缓抬起那只带着冻疮的手,猛地发力,一把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朱红大门。
砰的一声巨响。
冷风卷着碎雪疯狂灌入温暖如春的正厅,瞬间吹灭了靠近门边的两盏琉璃宫灯。
大厅内的丝竹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越过满桌山珍海味,落在了门口那个满身血污、牵着两个孩童的瘦弱身影上。
苏震放下手里的酒盏,眉头狠狠拧成了死结。
坐在主位上的林氏吓得手一抖,打翻了手里的银筷。
而被他们簇拥在中间的苏清羽,在看清苏怀钰那张脸的瞬间,死死捏紧了手里的丝帕。
大厅内死寂了足足三秒。
苏震猛地一拍紫檀木桌面,指着门口怒喝出声。
“混账东西!你不仅没给清羽放血,还敢带着两个不知哪来的野种弄脏正厅!”
苏怀钰松开牵着孩子的手,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掏出一块染血的玉佩。
那是镇远侯府嫡子的身份象征。
他随手将玉佩扔在结冰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药引没取来,倒是取了苏云澈两颗门牙。”苏怀钰抬起清冷的眸子,直视高堂之上的侯爷,“这破落户的认亲宴我不吃了,把族谱拿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