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破落户的认亲宴我不吃了,把族谱拿出来吧。”
碎裂的玉佩残骸在青石板上泛着幽冷的暗光。
苏震额角的青筋猛地暴起,手里的青瓷酒盏被他狠狠砸在地上。
瓷片擦过苏怀钰苍白的脸颊,留下一道细小的血痕。
他眼皮都没眨一下,身如修竹,笔挺地立在风雪狂灌的门槛处。
正厅里的暖炉烧得正旺,兽首铜鼎里吐出昂贵的安神香。
满桌的山珍海味冒着热气。
对比着苏怀钰身上沾满泥水和血污的粗布单衣,显得刺眼又荒诞。
坐在主位上的林氏猛地站起身,护崽般将苏清羽死死搂在怀里。
“你这个大逆不道的孽障!不仅伤了你二哥,还要在这个时候闹分家,你是想气死我们吗!”
林氏指着苏怀钰的鼻子,尖锐的嗓音里满是嫌恶。
“我们侯府供你吃供你喝,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
苏清羽靠在林氏怀里,肩膀单薄地瑟缩着。
他适时地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眼角泛起惹人怜爱的薄红。
“娘,别怪哥哥……都是清羽的错。”
苏清羽的声音气若游丝,抓着林氏的袖口颤声恳求。
“哥哥流落在外十五年,吃了不少苦,对我心生怨怼也是应该的。”
他怯生生地看了苏怀钰一眼,手指攥紧了胸口的锦缎。
“清羽咳一咳不要紧的,千万别因为我伤了和气,更别怪罪哥哥……”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字字句句都在往苏怀钰身上泼脏水。
侯府众人的眼神瞬间变得像看仇人一般。
在他们眼里,苏怀钰就是个不知好歹、嫉妒成性的恶鬼。
苏怀钰冷冷看着这张戴了十五年虚伪面具的脸。
胃里泛起一阵压抑不住的生理性恶心。
前世的他,就是被这种软刀子一寸寸剐去了血肉。
他没有去辩解半句,只是抬手将沾着冰碴的衣摆随意一拂。
“别演了,我嫌恶心。去拿族谱。”
苏震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手指着苏怀钰不住颤抖。
在他看来,这个一向唯唯诺诺、扒着侯府大门不肯撒手的废物,不过是在玩欲擒故纵的把戏。
离了镇远侯府的庇护,一个随时都会咳血暴毙的病秧子,连京城的半个时辰都活不过!
不过是仗着懂些下三滥的手段,伤了云澈,就敢来这里拿乔。
“好,好得很!”苏震怒极反笑,厉声喝道,“管家,去把祠堂的族谱请来!”
他死死盯着苏怀钰,眼神阴鸷。
“我倒要看看,你今天有没有这个胆子画押!”
大厅内的气氛降至冰点。
丫鬟小厮们大气都不敢喘,全都用余光偷偷打量着门口那个消瘦的身影。
不多时,管家捧着厚重的烫金族谱匆匆赶来。
包裹着明黄绸缎的族谱被重重砸在苏怀钰面前的红木案几上。
浓墨在端砚里晕开,散发着陈腐压抑的气息。
苏震居高临下地冷睨着他,等着看这个逆子腿软求饶的丑态。
苏怀钰连半个眼神都没施舍给他,径直走上前。
苍白到几近透明的手指握住狼毫笔,笔尖饱蘸浓墨。
手腕翻转,毫无凝滞。
一道浓黑粗暴的墨迹,死死划过了那页写着“嫡子苏怀钰”的纸张。
笔尖力透纸背,直接将那页昂贵的宣纸划出一道刺目的裂口。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留恋。
毛笔被他随意掷在砚台上,墨汁飞溅,弄脏了管家的衣摆。
苏怀钰举起右手,将那根还残留着苏云澈血迹的大拇指,重重按在划掉的名字上。
鲜红的指印盖在黑色的墨迹上,透着决绝的死气。
“从今往后,我苏怀钰与镇远侯府再无半点瓜葛。”
他声线清冷,犹如玉石相击,砸在安静的正厅里。
“生死桥归桥,路归路。”
苏清羽看着那份按了血手印的族谱,嘴角在无人察觉的阴影处疯狂上扬。
这个蠢货,竟然真的自己放弃了侯府的庇护。
天道气运,终于要完完全全属于他一个人了。
再也没人能跟他抢四大才俊的偏爱,也没人能动摇他侯府嫡子的地位。
苏怀钰转身,不再施舍半分目光给这群披着人皮的怪物。
大宝和小宝一人牵住他的一边衣角,昂首挺胸地跟着他向外走。
两个小小的背影,像两名忠诚的护卫,死死护着他们最重要的人。
“滚!出了这个门,你就是死在街头,侯府也绝不会给你收尸!”
苏震的怒吼在背后炸响,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回应他的,只有灌入大厅的呼啸寒风。
厚重的朱红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将那些虚伪的嘴脸、恶心的算计彻底隔绝。
走出侯府所在的这条长街,一直强撑着的意志力瞬间垮塌。
失去了天道法则的强行维系,这具破败的玉骨体终于爆发了反噬。
寒风无孔不入地钻进苏怀钰的骨缝。
喉管深处涌起难以遏制的腥甜。
苏怀钰猛地弯下腰,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滚烫的血液顺着指缝溢出,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刺目的红坑。
五脏六腑像被放在火上反复煎熬。
视线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重影。
“爹爹!”
小宝急得带上了哭腔,伸出温热的小手去拍苏怀钰颤抖的后背。
大宝紧紧抿着唇,警惕地环顾四周。
他用力撑住苏怀钰往下坠的身体,试图寻找一个可以避风的角落。
视线模糊间,苏怀钰脚步一个踉跄。
跌跌撞撞地拐进了一条幽暗深邃的死胡同。
身体重重撞上了一堵坚硬冰冷的木板。
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声。
那是一辆通体由极品玄木打造的巨大马车。
它静静蛰伏在没有风雪的暗巷深处,犹如一只潜伏在黑夜里的凶兽。
拉车的八匹西域骏马打了个响鼻,喷出灼热的白气。
苏怀钰脱力地靠在车辕上,呼吸凌乱破碎。
鲜血沾染了马车昂贵的黑色帷裳。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往前走哪怕一步,只能虚弱地闭上眼,任由黑暗吞噬意识。
马车内部,暗沉的龙涎香与浓郁的血腥味交织在一起。
斜倚在软榻上的男人倏地睁开了双眼。
一双暗红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闪烁着暴戾与嗜血的暗芒。
大渊朝的主宰,当今圣上萧君赫,此刻正死死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长期的狂躁症与嗜血冲动,正撕裂着他的理智。
车厢外那阵破碎的咳嗽声,伴随着风雪吹进了一丝微弱的气息。
那是夹杂在浓烈血腥气里,独属于玉骨体的清冷药香。
五年前那个荒唐雪夜的味道。
那个将他当做解药榨干后,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味道。
萧君赫猛地坐直了身体,颈侧的青筋剧烈跳动。
狂躁的杀意在这一瞬间被另一种更加偏执的疯狂所取代。
一只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剑薄茧的大手,猛地挑开了厚重的车帘。
暗淡的月光倾泻而下。
萧君赫死死盯着靠在车辕上的那个瘦弱身影。
苍白破碎的侧脸,沾血的唇角,还有那股让他魂牵梦萦了整整五年的气息。
一模一样。
狂跳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撞击着肋骨。
男人猩红的眼底燃起燎原的烈火,暴虐的占有欲几乎要将理智焚烧殆尽。
他猛地攥紧窗棂,木屑在指尖化为齑粉。
马车帘子被这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彻底掀开。
车内,杀伐果断的暴君萧君赫抬眸,那股属于五年前的熟悉幽香瞬间唤醒了他的记忆。
他沙哑下令:“给朕拿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