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连滚带爬地冲进镇远侯府正厅,带着满身外头的风雪,扯着破锣嗓子嚎叫:“坏了,真少爷真跑了!”
“砰”的一声,苏震手里的紫砂茶盏砸在管家的额角上。
滚烫的茶水混着鲜血流下,管家抖如筛糠,死死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碎瓷片溅了一地,映着满室明晃晃的烛火。
“废物!连个半死不活的病秧子都盯不住!”
苏震胸膛剧烈起伏,指着门外的风雪怒吼。
“找!去城里的破庙、桥洞底下搜!他身无分文,就算冻死也得把尸体给我拖回来放血!”
主位上,苏清羽纤瘦的肩膀猛地一缩。
他捂着胸口,发出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眼尾晕开一片脆弱的薄红。
指尖死死攥着锦被,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大颗滚落。
“爹……别找了。”苏清羽的声音气若游丝,仿佛下一秒就要断绝。
“哥哥定是恨透了我,才宁愿死在外面也不肯救我……”
他仰起头,露出一段脆弱白皙的脖颈,眼底满是凄楚。
“清羽这副破败身子,本就不配霸占侯府的富贵。若是拿我的命能换哥哥回心转意,我愿意现在就去死……”
“胡说八道!”林氏心疼得眼眶通红,一把将苏清羽按进怀里。
她颤抖着手抚摸苏清羽的后背,咬牙切齿地盯着大门的方向。
眼底的厌恶浓得化不开,恨不得生啖其肉。
“那个养不熟的白眼狼,骨子里流着粗鄙的血,哪里比得上你半根手指头!”
林氏的声音尖锐刺耳,在大厅里回荡。
“他既然有骨气滚出去,那就让他烂在臭水沟里,权当侯府没生过这个畜生!”
母慈子孝的画面在温暖的正厅里上演。
苏清羽埋在林氏怀里,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瞳孔深处的算计与得意。
只要苏怀钰死在外面,这镇远侯府的一切,就永远都是他一个人的了。
同一时间的京城长街,风雪肆虐。
城中最奢华的归云客栈天字号房内,地龙烧得正旺。
错金博山炉里燃着袅袅沉香,驱散了满室的严寒。
苏怀钰靠在铺着厚厚雪狐绒的软榻上,苍白的脸颊被屋内的暖意熏出了一丝活人的血色。
他垂眸看着指尖,指甲上那层死气沉沉的青紫正在缓慢褪去。
脱离了侯府那座压抑的囚笼,天道法则的反噬彻底被切断。
那具即将油尽灯枯的玉骨体,终于有了一丝喘息的余地。
“爹爹,喝水。”
小宝萧慕端着一只白玉盏,迈着小短腿跑到软榻边。
水温刚好,是用红枣和枸杞熬煮的甜汤。
苏怀钰接过玉盏,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一路熨帖到冰冷的四肢百骸。
他低头抿了一口,喉咙里的腥甜被这股暖意一点点压了下去。
垂在身侧的左手探出被褥,轻轻捏了捏小宝肉乎乎的脸颊。
不远处的紫檀木圆桌旁,大宝萧念正踩着一张圆凳。
手里拿着一支狼毫笔,沾着浓墨。
昏黄的烛火打在他那张冷峻的小脸上,将他眉眼间那股浑然天成的上位者气息照得一清二楚。
笔尖在名贵的蜀纸上快速游走,勾勒出繁复精密的线条。
一炷香后,大宝放下笔,吹干纸上的墨迹。
他拿着那张图纸走到软榻前,面容沉静,完全不像一个五岁的孩童。
“爹爹,我画好了。这是前朝失传的‘千机连弩’改良版图纸。”
大宝指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机括齿轮,声音里透着笃定。
“威力比军中现有的强弩大出三倍,且能连续击发十次。只要把这个卖出去,咱们就能在京城买下最大的宅子。”
苏怀钰放下玉盏,视线扫过那张图纸,眼底闪过一抹赞赏。
他这大儿子从小就对奇门遁甲有着过目不忘的本事。
当年那场雪夜留下的,不仅是一身洗不清的污名,还有两个智多近妖的怪物。
“好。”苏怀钰摸了摸大宝的头顶,“青竹,去请掌柜的上来。”
一直候在门外的书童青竹推门而入,抹着眼泪应了一声。
青竹是侯府里唯一愿意跟着苏怀钰挨饿受冻的人。
刚才在客栈大堂,就是他用苏怀钰头上仅剩的一根玉簪,勉强垫付了这间天字号房的半日房费。
客栈掌柜很快上了楼,脸上的表情带着商人的精明与审视。
苏怀钰没有废话,直接将图纸折叠。
只露出一个精巧的连发卡槽部分,递了过去。
“劳烦掌柜,把这个递给万金阁的沈老板。”
苏怀钰靠在软榻上,声音清冷,不带半点起伏。
“告诉他,一炷香内若是不来,这图纸我就烧了。”
掌柜原本还有些轻视,可看清那纸上的机括走向,脸色瞬间变了。
归云客栈本就是万金阁的产业,他自然是个识货的。
只看了一眼那卡槽的精妙设计,掌柜的冷汗就下来了。
他双手捧着残图,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天字号房。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房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穿着锦缎长袍、生得八面玲珑的中年男人大步跨入,厚重的斗篷上还沾着雪沫。
京城第一商行,万金阁的大掌柜,沈万山。
沈万山手里攥着那张残图,一双精明的眼睛迅速扫过屋内。
视线最终落在软榻上那个披着单衣、面容苍白却难掩清绝骨相的青年身上。
“图是你画的?”
沈万山紧紧盯着苏怀钰,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苏怀钰抬了抬眼皮,没答话。
大宝站在软榻边,冷冷出声。
“我画的。怎么,沈掌柜觉得万金阁吞不下这笔生意?”
沈万山猛地低头,看着那个还没桌子高的小豆丁,眼角重重一跳。
他纵横商海数十年,什么神童没见过。
可这孩子眼底的煞气和算计,却让他后背生出一层薄汗。
沈万山收敛了轻视的心思,将那张残图轻轻放在紫檀木桌上。
“公子想要什么价?”他拉过一张椅子坐下,语气里带上了试探。
苏怀钰端起那盏甜汤,用杯盖撇去浮沫。
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荡开。
“一万两。黄金。”
这四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在屋内砸出了一阵无声的惊雷。
青竹吓得腿一软,一把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
一万两黄金,足够买下半个镇远侯府了!
沈万山脸上的肌肉狠狠抽动了两下。
他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借此掩饰心底的震动。
“公子好大的胃口。”沈万山捏着茶盏的边缘,“这图纸虽然精妙,但造价高昂,一万两黄金,风险太大。”
苏怀钰靠在引枕上,发出一声带着病气的轻咳。
眼尾因为咳嗽泛起一抹病态的红晕,眼神却冷得像冰。
“大渊朝周边四夷不稳,北狄铁骑屡犯边境。这张图纸若是落在兵部手里,能省下十万大军的粮饷。”
他掀起眼眸,直视沈万山那双精明的眼睛。
“万金阁做的是天下人的买卖,若是能借此拿到兵部的专供文书,赚的可就不是这一万两黄金了。”
沈万山端着茶盏的手顿在了半空。
茶水漾出一圈圈涟漪,暴露了他心底翻滚的巨浪。
眼前这个病骨支离的青年,竟然将朝堂局势和商场算计看得如此透彻!
短暂的死寂后,沈万山突然将手里的茶盏重重搁在桌上。
茶水溅在手背上,他也没有擦。
“好!成交!”
沈万山从袖口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鎏金银票,双手递到苏怀钰面前的矮几上。
动作里少了几分商人的算计,多了几分真切的敬畏。
“这一万两黄金,权当是沈某交了公子这个朋友。日后公子若还有这等绝妙的图纸,万金阁全部照单全收!”
苏怀钰微微颔首,从被子里探出苍白的手指,按住了那叠银票。
算是应了这桩长期的买卖。
沈万山拿着完整的图纸,如获至宝地退出了房间。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门扉彻底合拢。
厚厚的鎏金银票在昏黄的烛火下折射出诱人的光泽。
那是镇远侯府几代人汲汲营营都难以企及的泼天富贵。
看着桌上闪闪发光的一万两黄金金票,苏怀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摸着双崽的头说:“走,明天爹爹带你们去买大房子,顺便给侯府送份‘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