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盛宗,弟子院。
师长寻派去查探的人回来了。
那弟子一路小跑进殿,神色有些微妙,行礼之后犹豫了片刻才开口:“大师兄,天雪峰下确有冰蟒尸体,被一剑穿颅,手法干净。那朵千年雪莲也确已被采,根茎完好,切口平整,用的是符刀。”
师长寻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符刀。庾清清确实是符修,用的也是符刀。
殿内安静了一瞬。师长寻放下茶盏,声音听不出情绪:“知道了,下去吧。”
那弟子刚退出去,苏念晚便被人搀扶着进来了。她面色比之前更白了几分,眼睫微颤,眼眶泛红,像是刚哭过。
“大师兄……”她的声音轻得像要碎掉,“我听说你派人去查了。”
师长寻看向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审视,但很快被惯常的温和掩盖。
苏念晚咬了咬唇,泪水无声地滚落下来。她挣开搀扶她的师妹,踉跄着向前两步,声音哽咽:“是我记错了……我被那冰蟒袭击之后昏了过去,醒来时已经在回宗的路上了。我、我真的以为是师姐抢了先……是我无意间冤枉了庾师姐,都是我的错……”
她说着,身子一矮,竟是要跪下去。
师长寻伸手扶住了她,没让她跪实。
“大师兄,你责罚我吧。”苏念晚抬起泪眼,那双眼睛里的委屈和自责几乎要溢出来,“是我不好,是我害庾师姐被冤枉,被那么多人指责……我……”
“好了。”师长寻叹了口气,声音放得很轻,“你也是第一次去那种秘境,遇到冰蟒袭击,受了伤又昏了过去,记不清当时的情形也情有可原。遇到这种事,谁也没办法冷静。”
他顿了顿,看着苏念晚哭得通红的眼睛,语气又柔和了几分:“先回去好好休息,把伤养好。宗门大比在即,别因为这些事耽误了修行。”
苏念晚垂着眼,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声音小小的:“大师兄……你是不是怪罪我了?”
师长寻摇了摇头:“不会。清清那边,我会替你去解释。她不是斤斤计较的人,不会放在心上的。”
苏念晚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乖巧得让人心疼。
“那……那我先回去了。多谢大师兄。”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搀扶她的师妹连忙跟上,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嘴里小声安慰着:“念晚师姐别太难过了,大师兄都说了不怪你,这是个意外,谁也没办法……”
苏念晚只是摇头,不说话,偶尔传出一声压抑的抽泣,背影单薄得像是风一吹就会倒。
走出院门,穿过回廊,绕过一座假山。
苏念晚的脚步忽然停了。
“你先回去吧。”她对搀扶自己的师妹说,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却已经没有了方才的颤抖。
那师妹愣了一下:“可是你……”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那师妹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松了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心底还在哀叹。
苏师姐这般心地善良,知道了自己无意间让人被误会,肯定会愧疚得不行。
师兄也真是的,偏要去派人查。像庾清清那样的人,就算被责罚了于她而言也不过是罪有应得。可对苏师姐来说,这件事必定会让她彻夜难眠。
真是可怜了苏师姐。
待那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苏念晚脸上的泪痕还在,但那双眼点情绪已经变了。
不再是委屈,不再是自责,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恼怒的神情。
她抬手擦去脸上的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擦拭一件不值一提的脏东西。
“这次……”她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怎么就不动手了呢?”
她靠在假山石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她明明做好了准备的。
按照往常,庾清清被这么多人当众指责,早就该发怒了。她那点骄傲的性子,受不得半点冤枉,一怒之下便会动手。
只要她一动手,事情就闹大了,所有人都只会觉得她心虚、她蛮横、她仗势欺人。到时候根本不需要什么证据,光是“庾清清当众行凶”这一条,就足够她在思过崖上待上半年。
可这一次,庾清清没有动手。
她甚至没有怎么辩解。她就站在那里,不哭不闹,平平静静地说出了事实。像一把刀,不声不响地刺穿了所有精心编织的谎言。
苏念晚咬了咬下唇。
不过好在她知道庾清清这人骄傲——骄傲到不屑于跟人争辩,骄傲到被冤枉了也不肯低头,骄傲到宁愿一个人扛着也不肯让别人看见她的狼狈。之前如此,现在……应当也会如此。
只要她不说,师长寻就不会知道全部的真相。师兄说出替她解释,那颗心不就已经偏向她了吗?
这次是她着急了,下一次定然不能再被抓到把柄。
至于庾清清——
“斤斤计较?”苏念晚轻轻笑了一下,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她当然不会斤斤计较。她只会把所有的委屈咽下去,然后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句话里有一种奇怪的笃定,像是她比任何人都了解庾清清。
风穿过回廊,吹起她素白的衣裙。她站了一会儿,擦干最后一点泪痕,整理好衣袖,重新迈步。
这一次,她的脚步平稳了许多。
走出去几步,她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师长寻院子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庾清清啊庾清清,”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沦为丧家之犬呢?”
没有人回答她。
风把这句话吹散了,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
庾清清盘腿坐在蒲团上,灵力在体内缓缓流转,像一条久违的溪流重新注入了干涸的河床。
她几乎要忘了这种感觉。
灵力穿过经脉,沿着周天运行,温热的气息从丹田蔓延至四肢百骸。那失而复得的灵根稳稳地扎根在丹田之中,不再是前世那种空荡荡到令人发狂的虚无。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灵力在体内循环往复,每一个穴窍都被温润的气息填满,像是久旱的大地终于迎来了甘霖。
前世失去灵根之后,她的修为一退再退。丹田像个漏了底的碗,无论注入多少灵力,最终都会消散得一干二净。
没有灵根加持,她连最基础的聚灵符都画不出来,朱砂落在符纸上,徒有其形,毫无灵韵。那些曾经信手拈来的高阶符箓,变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可她偏偏还要强。
不想让人知道她失去了灵根,不想让人看见她的狼狈,不想让苏念晚和她身边那些人得意。她硬撑着去上课,坐在熟悉的位置上,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可她的修为瞒不住任何人——灵力外泄,气息紊乱,明眼人一看便知她出了问题。
那些人便找上门来了。
打着切磋的旗号,堵在练功场门口,一个接一个地要跟她“讨教”。
庾清清至今记得那个弟子的脸——圆脸,眉眼带笑,嘴里喊着“庾师姐多多指教”,出手却招招往要害上招呼。她那时灵力溃散得厉害,连维持基本的防御都吃力,更别提还手。不过三招,她便被一掌拍飞出去,后背撞上石柱,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那弟子收了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的笑意还在,嘴里说出的话却像淬了毒:“庾师姐,您这是怎么了?不是挺厉害的吗?怎么连我这种小角色都打不过了?”
庾清清撑着手臂想站起来,膝盖一软又跪了下去。
那弟子蹲下身,凑近了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活该。要不是你害苏师妹灵根受损,你也不用拿自己的灵根去赔。落到这步田地,全是你自己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
周围站了许多看热闹的人,没有人出声制止。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有怜悯,有嘲讽,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