祢洲，启印山。
蘅无澜刚踏入殿门，殿内便响起一道苍老而悠然的声音。
“哦？无澜啊，来得正好。为师听了你的建议，仔细琢磨了一番，无情道确实难修。但好在你至今心无杂念，修炼此道于你而言不难，说不定修为还会更上一层楼……”
蘅无澜在门槛处站定，玄色衣袍上还沾着未尽的风雪，肩头湿了一片。
他没等师尊把话说完。
“师尊，此事无需再提。弟子出门一趟，已找到心仪之人。无情道一事，还是先放下吧。”
殿内安静了。
极致的安静。
坐在上首的老人手中拂尘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从欣慰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老人缓缓起身，从丹墀上走下来，绕着自己这位最得意的弟子转了两圈，上下打量，像是头一回认识他。
“心仪之人？”老人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心仪之人？”
“是。”
“你蘅无澜？”
“……是。”
“你一个整日眼底只有打打杀杀、一剑杀出整个北荒没眨过眼的蘅无澜，跟为师说你有心仪之人了？”
蘅无澜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家师尊：“您能不能好好说话。”
老人置若罔闻，继续围着他转，一边转一边啧啧称奇：“为师当初收你的时候，你才这么点大——”他比了个极矮的高度。
“傻傻淡淡的，像个没开窍的小石头。为师寻思着这孩子天生就是修无情道的料。果然，十几年下来，你是半点情爱念头都没有。为师都准备给你立个‘九州最争气弟子’的碑了——”
“师尊。”
“结果你现在告诉为师，你有心仪之人了？”
老人停下脚步，站在蘅无澜面前，仰头看着比自己高了整整一个头的弟子，浑浊的老眼里头一次露出了茫然。
“谁啊？”
蘅无澜沉默了一瞬，灰色的眼瞳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动，像是冰雪之下乍然破土的春意，还没来得及成形便被他按了回去。
“凌云盛宗的。”他说。
“凌云盛宗？”老人皱了皱眉，似乎在回忆，“那地方倒是出过几个不错的苗子……哪一位？”
“姓庾，名清清。”
老人想了想，没想起来。这也不奇怪，庾清清虽是昭夜州主之女，但毕竟不是剑修一脉，名号传不到以剑为尊的祢洲来也正常。
“好啊，好啊。”老人连连点头，语气欣慰得不像是在跟弟子说话，倒像是在跟自家终于开窍的儿子说话，“难得你动了凡心，为师替你准备聘礼去。那姑娘什么修为？什么灵根？喜欢什么？”
“回师尊，她什么修为、什么灵根、喜欢什么，弟子暂时还不知道。”
老人脸上的欣慰僵了一瞬：“……那你倒是打听清楚了再来说啊。”
蘅无澜沉默片刻，灰色的眼瞳里罕见地浮现出一丝不太自在的神色。他垂下眼帘，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问题，半晌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弟子正打算打听。”
老人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总觉得今日这个弟子哪里不太对劲，却又说不上来。他摆了摆手，重新坐回上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悠然。
“行，那你去打听。打听清楚了告诉为师，剩下的事为师来操办。”
“多谢师尊。”
老人忽然站起身，拂尘一甩，大步流星地往殿外走，衣袍带起一阵风。
“您去哪？”蘅无澜皱眉。
“报喜啊！”老人头也不回，声音从殿外传来，中气十足，“我徒弟开窍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我要告诉全祢洲——”
“等等师尊，此事先别声张，万一弟子没追到……”
“那是你自己的事，大不了为师到那时不笑你这小子，总行了吧。”
“……”
殿外传来老人走远的脚步声，还有他絮絮叨叨的自言自语，隐约能听见“开窍了”“终于开窍了”“还以为要孤独终老”之类的字眼，伴随着一阵中气十足的笑声，渐渐远去。
蘅无澜走出殿门，雪已经停了，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旧纱。
他在廊下站定，抬眼看着远处连绵的山脊，沉默了很久。
“系统。”
系统正生着闷气，闻言哼了一声，没搭理。
“帮我查一下庾清清的喜好。”
“不查。”系统的声音冷冰冰的，带着一种“我已经看透你了”的嫌弃。
“查了有什么用？你又不听。本系统给你匹配的天命之女你不要，非要去找那个恶毒女配。本系统是龙傲天系统，不是攻略恶毒女配系统！”
蘅无澜没说话，系统见他没反应，底气更足了，连珠炮似的往外蹦。
“你知不知道本系统为了给你匹配苏念晚花了多少功夫？天道亲闺女！气运之女！灵根虽然不纯但架不住气运逆天啊！你跟她在一起，修为蹭蹭往上涨，福缘滚滚而来，躺着都能飞升！结果你倒好——”
“你真是我的系统吗？”蘅无澜忽然开口，声音不咸不淡。
系统一愣：“是啊，本系统可是万中挑一选中的宿主你——”
“那我当初被人揍成狗的时候，你在哪？”
系统的话卡在喉咙里。
蘅无澜的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平静。
“我被人追杀的时候，你在哪？我修为为零的时候，你在哪？我独自一人从北荒爬出来的时候，你又在哪？”
系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蘅无澜垂眼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握剑的手，骨节分明，指腹上布满了薄茧。他缓缓握紧，又松开。
“来到这个世界，极品灵根是我自己换的。修为是我自己修的。天材地宝是我自己抢的。就连本命剑，也是我自己锻造出来的。”
“系统，你告诉我，你有什么用？”
系统沉默了，因为它发现，蘅无澜好像说得对。
过了好一会儿，系统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比方才小了不止一个调，带着一种委屈巴巴的哭腔：“……还不是宿主你太强了。本系统的金手指还没申请下来，你就自己又争又抢。现在你强到本系统的金手指毫无用武之地……你怪本系统？”
蘅无澜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也不是毫无用武之地。”他忽然说。
系统警觉地竖起耳朵：“……你想干什么？”
“可以为我的爱情添砖加瓦。”
“……”
“比如帮我生成一份攻略庾清清的手册。”
系统彻底炸了。
“蘅无澜！！！”系统的声音尖锐得像要裂开，“本系统用最直白、不绕弯子、好理解的方式、一次性给你讲清楚——你们不会有结果的！因为她喜欢师长寻！就喜欢那种类型的！你没戏！你彻底没戏！！”
“你能不能让她不要喜欢师长寻了。”
“什么？”
“让她不要喜欢师长寻了。”蘅无澜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不然我自爆。”
系统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什么？”
“自爆。”蘅无澜的心声里带着一种让人绝望的淡定，“我自爆。我死了，你也活不了。你看着办。”
“蘅无澜你这个王八蛋不要再逼我了！！我只是一个系统！！！”
系统的惨叫声在蘅无澜的脑海里回荡了整整三息。
蘅无澜面无表情地站在廊下，任由那声音在脑子里炸开，眉头都没皱一下。等系统的惨叫声终于歇了，他才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恨得牙痒痒的无辜：
“也对，你没义务帮我。我也没义务活着。我没逼你啊，你活你的，我自爆我的，你不同意也没事的。”
系统：“……”
系统觉得自己如果是个活人，现在一定在疯狂掐自己的人中。
它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一个宿主。
天命之女不要，非要去追恶毒女配。追就追吧，还拿自爆威胁它。拿自爆威胁就威胁吧，还说这种“我没逼你啊”的鬼话。
系统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濒临崩溃的声音说：“你等着，本系统去查。”
蘅无澜的心声终于有了一丝温度：“多谢。”
“你少来这套！！！”
蘅无澜没再理它，转身往回走。还没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师尊中气十足的声音，那声音穿过重重殿阁，带着一种恨不得昭告天下的喜悦：
“老周头！老周头你过来！我跟你说个好消息！我家那傻徒儿开花了！”
蘅无澜脚步一顿，面无表情地加快了步伐。
“不是，我家那徒儿——就是无澜那孩子——他开窍了！他有心仪之人了！”
蘅无澜的步伐更快了，几乎是在逃。
“你都不知道，他刚才跟我说的时候那个表情，哎呀我跟你讲，那个表情娇羞的……”
蘅无澜走出启印山的范围，那声音才终于被山风吹散。
他在一处无人的崖边停下，靠着栏杆，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长发在身后翻飞。
过了不知多久，系统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查到了。庾清清，十九岁，昭夜州主之女。灵根：天品冰灵根。修为：金丹中期。符修，符道天赋极高，被誉为昭夜州百年难得一遇的符道天才。性格……性格评估：前期骄傲张扬，后期……后面还没到，系统数据不足。”
蘅无澜听着，灰色的眼瞳里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一下，像冰面下透出的光。
“金丹中期。”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比你低了整整一个大境界。”系统冷哼一声，“你收她当徒弟还差不多。”
蘅无澜没理它的嘲讽，又问：“喜欢什么？”
系统沉默了一瞬，语气变得微妙起来：“……师长寻。就喜欢师长寻。”
蘅无澜的眼睫颤了一下。
“你不用再重复了。”他的心声里带上了一丝不悦。
“本系统是怕你忘了。”系统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又觉得自己可能过分了，声音软下来，“行了，资料都给你了。你要是想追她，本系统也不是不能帮你……但本系统提前说好，本系统是龙傲天系统，攻略女配这种事传出去，本系统还怎么在系统界混？”
蘅无澜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谁。
“她喜欢师长寻，甚至愿意亲手为他编织剑穗。除了杀了他，还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她快速喜欢上我……”
系统惊恐地尖叫起来：“蘅无澜你给本系统清醒一点！！！那是和天命女有交集的男配角，还是拿来和女配对照的工具人！你要是动了他，天道会找上你的！你这样会遭天谴的！！”
蘅无澜沉默了很久，久到系统以为他放弃了，他才幽幽地冒出一句：“开个玩笑。”
系统松了一口气，气还没松完，蘅无澜的下半句话就跟了上来。
“不过我这想法好像有可实行性，你觉得呢。”
系统：“……”
系统决定了，它要写一份辞职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