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不知何时小了些。
庾清清走得很快，她不想再待在那个地方，不想再看到那些目光，不想再听那些声音。
身后的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着。
她知道是蘅无澜，九州第一剑修，她年少时也曾听闻过这人的名号，不过和她毫无交集，她也没什么印象。
一路穿过回廊，绕过结冰的莲池，踏过落了雪的青石台阶。等终于望见自己那间小院时，她的脚步才慢了下来。
方才那股撑着走的劲一松，寒意便从四面八方涌上来，从伤口往里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她抬手正要推门，一个声音从侧边传来，带着几分不情不愿。
“庾师姐。”
庾清清偏头看去，廊下站着一个穿鹅黄衣衫的师妹，年纪瞧着比她还小些，怀里抱着一个木盒，正抿着唇看她。那神情说不上恭敬，也说不上挑衅，倒像是被人推着过来的，浑身都写着“我不想来的”。
“前些日子苏师妹不小心打翻了你的那盒符纸，全湿了。”那师妹语速很快，像在背课文，“大师兄知道后，把他的给了你。这可比你原来的那盒好多了，还都是上等的灵符纸。”
说着，她把木盒往庾清清怀里一塞，动作里带着一种“快拿着我想走了”的急切。
动作急了点，一个东西从木盒底下滑落，骨碌碌滚到雪地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是个剑穗。
月白色的丝绦编成了如意结，缀着一颗温润的青玉珠，穗头齐整，看得出编织的人用了十二分的心思，每个结扣都收得仔细，每根丝线都捋得平整。
那师妹显然没注意到剑穗掉了，或者注意到了也不在意。她嘟囔着补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要让庾清清听见。
“苏师妹为此还愧疚了好些时日，还说要把自己的赔给你。还好大师兄出面解决，要不然这件事还不得被你拿出来大作文章——真是心胸狭隘。”
说完这句话，那师妹逃也似的转身跑了，衣角在雪地里一闪，便消失在回廊尽头。
庾清清站在原处，怀里抱着那个木盒，低头看着雪地上的剑穗。
雪还在下，细碎的雪花落在剑穗的白缨上，很快便融成了小小的水珠。
她盯着那抹白，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想起来这是什么。
这是她亲手给师长寻编的剑穗。
从小到大没做过这种事，一双手拿惯了符笔朱砂，却偏偏要去学那些缠缠绕绕的功夫。早上上课时偷偷琢磨，晚上回房后挑着烛火一点一点编，指尖被丝线勒出红痕，编错了拆，拆了再编。满心满眼想的都是他戴上后的样子——他那把剑通体雪白，配这个月白色的剑穗正好。
少女那份生涩且小心翼翼、以为会有回应的爱意，如今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她忽然想起前世。当初从思过崖面壁回来，发现这个剑穗被还回来时，她只觉得羞愤不堪。她去找师长寻，想当面问个清楚，于是寻了弟子问他的行踪跑去找他。
却瞧见师长寻在教苏念晚剑招。
一招一式，说不尽的认真，眼底藏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柔。而他那把本命剑上，系着一个与她编的一模一样的剑穗，只除了颜色是苏念晚素日爱穿的水青色。
她站在剑场外看了很久，久到眼睛有些酸涩。最后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那个剑穗后来被她丢到了哪个角落里，她自己都不记得了。她故意不去提起，不去想起，好像这样就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从那天起，她好像忽然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或者说，终于变成了他人口中那个“心胸狭隘”的庾清清。
庾清清轻轻叹了口气，弯腰想去捡那个剑穗。
下一瞬，一只手已经先她一步伸了出去。
玄色的袖口在雪地里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修长的手指拈起那枚月白色的剑穗。
蘅无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前。
风吹起他散落的长发，那双灰色的眼瞳低垂着，看了一眼手里的剑穗，又看了一眼庾清清。
他没有立刻把剑穗还给她。
而是翻过手，让那枚月白色的穗子悬在指尖，端详了片刻。
“编得真好看。”蘅无澜的声音不咸不淡，听不出是夸还是别的什么。
庾清清愣了愣，下意识想伸手去接。蘅无澜却没有还给她的意思，反而将它随手往袖中一收，动作自然得像那本来就是他的东西。
“你——”
“替你扔了。”蘅无澜面不改色地说。
系统在他脑海里发出一声濒死的惨叫：“宿主你拿人家剑穗干什么！！还撒谎说扔了！！你明明揣自己兜里了！！你这是什么小偷小摸的毛病！！！”
蘅无澜的心声平静无波：“她收了会难过，我替她处理。”
“那你怎么不真扔！！！”
“舍不得。”
系统：“……”
庾清清听着系统崩溃的尖叫，她看着蘅无澜面无表情地将那个剑穗没收了，动作理直气壮，好像他是专门来收缴违禁品的。
“……那是我的东西。”
“我可以和你换吗？”
“不换。”
庾清清伸手要去夺，蘅无澜微微侧身，动作不大，却恰好避开了。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手臂一抬，那枚剑穗便被他举到了她够不着的高度。庾清清本就重伤未愈，这一下没站稳，身子一晃，险些栽进雪地里。
蘅无澜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手搭在她腕上，又很快松开，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气氛正僵持着，蘅无澜脑海里的系统忽然发出一声“哎呀”，语调幸灾乐祸得像在看一出好戏。
“宿主，别费劲了。这剑穗可不是普通的剑穗，那是人家专门给她喜欢的大师兄编的，你当然拿不到啦。”
蘅无澜的动作顿了一下。
系统见他没反应，更来劲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让我好好给你上一课”的得意：“而且你知道这剑穗里加了什么吗？情丝。不是普通的丝线，是人家小姑娘偷偷掺了自己的心意进去的，一缕一缕缠进去的，满心满眼都是她那位大师兄。啧，浓得很，你要不要感受一下？”
庾清清闻言一愣。
她可没掺什么情丝。她编剑穗的时候，只是挑了自己能找到的最好的丝线，一心一意地编，至于用情丝编，她还没有喜欢到这个地步。
可系统的话已经说完了，那些字句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扎过去，刀刀都对准了蘅无澜。
蘅无澜握着剑穗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他没有看庾清清，也没有看那枚剑穗。他只是垂着眼，灰色的眼瞳像是雪夜里渐渐熄灭的灯，带着点阴沉。
庾清清无意间看到了蘅无澜的脸。
他的唇角绷成一条线，下颌微微收紧，那双素来淡漠的灰色眼瞳里，冷意一层一层地往外翻涌。
蘅无澜的脸，黑了。
偏偏那系统还嫌不够，继续添油加醋。
“而且人家现在虽然被拒绝了心意，却依旧没有想过放弃，唉，爱情就这是这样讲究先来后到，人家女配现在喜欢师兄喜欢的不得了，恨不得……”
“够了！”
庾清清终于忍不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喊出这一声。或许是因为系统那些话实在太刺耳，或许是因为蘅无澜那张骤然冷下去的脸让她有些看不下去。
她喊完之后，系统果然闭了嘴。它显然没料到庾清清会突然出声，更没料到她喊完之后，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让人不太敢再开口的威慑力。
安静了好一会儿，系统才小心翼翼地冒出一句：“她……她能听见我说话？”
蘅无澜没回答，庾清清也没回答。
她看着蘅无澜，忽然觉得有些心累。说不清这种累是从哪来的，或许是今日发生的事于她而言太过奇异，或许是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又许是那些目光那些声音那些莫须有的罪名还在耳边嗡嗡作响。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你走吧。”
庾清清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少了剑拔弩张的锋芒，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今日多谢你出言相救。”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措辞。
“只是我刚杀了一条冰蟒，身上还带着伤，急需回去疗伤。恕不接待。”
说完，她不再看蘅无澜，转身去推院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露出里面落了雪的小院，几株枯了的梅树在风中瑟瑟发抖。
身后没有动静，直到庾清清抬脚跨过门槛，才传来蘅无澜的声音。
“那这个剑穗……”
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不是冷，不是怒，而是一种努力维持着平静、却分明已经不太平静的语调。
庾清清没有回头，雪落在她散落的长发，和她攥紧木盒的手背上。
风从身后吹来，带着蘅无澜身上那股淡淡的松木香，混着冰雪的清寒。
她没有想很久。
“送你了。”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处理一个不值得在意的麻烦。
随后她跨进院子，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门板隔绝了风雪，也隔绝了门外那双灰色的眼瞳。
门外的雪地上，蘅无澜独自站着，手里还握着那枚月白色的剑穗。
风撩起他的衣袍和长发，雪花落在他的肩上、发间，很快便覆了一层薄薄的白。他没有动，垂着眼看着手心里的剑穗，指腹缓缓摩挲过那颗温润的青玉珠。
系统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小声说：“宿主，你……还好吧？”
蘅无澜没有回答。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很淡，像是在笑自己，又像是在笑别的什么。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只是唇角微微牵了牵，便又收了回去。
“回去了。”他的心声里听不出情绪。
系统小心翼翼地问：“去哪？”
蘅无澜将那枚剑穗收入袖中，转身踏入了风雪中。
“回去问问那老头能不能帮我提亲。”
“蘅无澜！！！我都说了她是恶毒女配！！不是你的天命之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