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
灰蒙蒙的晨光从卷帘门缝隙挤进来，照在满地的空药瓶上。陆沉靠着卷帘门坐了一夜，右脚的蓝色无纺布拖鞋蹭掉了一只，光着的脚踝上那道擦伤已经结痂。
背包里的避难所核心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核心表面多了一行字：
“资源采集中。木材：11/100。石材：7/50。能量核心：0/1。”
安全区在自动吸收范围内的建筑材料。角落里那扇被撞烂的诊室木门，边缘整齐地消失了一截——不是碎裂，是被啃掉了一口。
赵猛从货架旁边翻身坐起来，揉着眼睛往陆沉手里瞅。“这玩意儿还会自己捡破烂？”
“捡了一晚上。”
“那离升级不远了呗。就差——木材八十九，石材四十三，还有个能量核心。”赵猛掰着手指头算完，眉头皱起来，“能量核心是啥？”
陆沉从背包里摸出那块拳头大的晶体。鼠王死后炸出来的，他一直没扔。
赵猛接过去掂了掂。“这玩意儿就是？那咱不是已经有了——”
“基座不认。”陆沉把核心面板亮给他看。面板上“能量核心”那一栏明确标注“0/1”，而木材和石材的进度条旁边都亮着绿色对勾，表示安全区范围内有可用资源正在自动采集。鼠王核心不在采集范围内，或者说，它不符合基座认定的“能量核心”标准。
苏晴从角落里坐起来。她推了推只剩一个镜片的眼镜，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哑：“意思是你要去外面找？”
“不用出去。”陆沉看向走廊深处，“库房里有。”
昨晚激活基座的时候，他看到了。库房里除了基座，还堆着几个封口完好的纸箱。其中一个纸箱的侧面印着褪色的红色菱形标志——生物危害品专用标记。药店库房里存生物危害品，只有一种可能：存放疫苗或血清的冷链箱。而冷链箱的制冷核心，在末世前就是微型能量模块。
赵猛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走廊，脸上那点刚睡醒的松快一下子没了。“你是说库房里那几只——”
“一只。”
“你确定？”
“昨晚光波扫过去的时候，外面那两只夹着尾巴就蹿了。库房里那只没走。”陆沉把折叠刀别在腰间，又从地上捡起苏晴的铁棍，“安全区没赶它，说明基座认识它。”
苏晴站起来，把裤腿扎紧，白大褂下摆用剪刀裁掉一截。“认识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去看看。”
走廊不长，七八米。尽头是库房的门框，门板昨晚被变异犬撞飞了，斜搭在不锈钢操作台上。陆沉走到门框外面，往里看。
库房里的冷柜全都开着，里面空空荡荡。操作台上的天平砝码被撞翻了一地。基座在操作台后面，表面的蓝白色荧光稳定地亮着。角落里堆着五个纸箱，其中三个封口胶带完好。
那只变异犬就趴在纸箱旁边。
不是昨晚在药店外面蹲守的那种灰色杂毛犬。这只体型更大，肩高差不多到陆沉的腰，毛色是纯黑的，短而密，在暗处泛着油光。它趴着，头埋在两只前爪之间，肋骨随着呼吸缓慢起伏。
它的眼睛睁开了。
暗红色。不是浑浊的灰白——是暗红色，像两块烧红后冷却到一半的炭。它没有站起来，没有龇牙，没有低吼。只是睁开眼，看着站在门框外的陆沉。
陆沉的视野边缘没有红光。
他往前迈了一步。变异犬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鸣——不是威胁，更接近大型犬在确认主人气味时发出的呜咽。它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只扫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这个动作太久没做，已经生疏了。
陆沉看到它的脖子上套着一个项圈。皮质，磨损得厉害，但金属铭牌还在。他慢慢蹲下，把铁棍放在地上，往前又挪了一步。变异犬没有动。他看清了铭牌上的字：
“897号安全区·警戒犬·编号03。呼名：黑牙。”
和安全区一个编号。
赵猛在走廊里急得用气声喊：“你干啥？它眼珠子是红的！红的！”
陆沉没退出去。他看着变异犬的眼睛，把手背伸过去，手指微微蜷曲——仓库里老工人教他的：让陌生犬先闻手背。黑牙的鼻子动了，鼻翼快速收缩，把陆沉手背上的气味卷进去。然后它又发出一声低鸣，比刚才更长。
背包里的核心再次震动。陆沉掏出来，面板上多了一行新文字：
“检测到绑定单位：警戒犬·编号03。状态：休眠。健康度：32%。是否重新激活绑定？”
下面两个选项。是。否。
陆沉点了“是”。
核心表面纹路骤然变亮。蓝光从核心边缘往中心汇聚，凝成一个光点，从核心表面弹出去，落在黑牙的项圈铭牌上。铭牌亮了，蓝光沿着项圈蔓延到黑牙全身，毛发根根竖起。黑牙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猛地站起来。
赵猛已经把水管举过头顶了。
黑牙没有攻击。它抖了抖身体，像刚从水里爬上岸那样，从脖子抖到尾巴尖，抖掉了一身的灰。然后它后腿坐下，仰头看着陆沉，暗红色的眼睛里瞳孔聚焦了。它的尾巴第二次扫过地面，这次幅度大了些，扫起一小片灰尘。
“绑定完成。”核心面板上跳出确认信息，“警戒犬·编号03已重新激活。功能：基地防御、敌意目标侦察、追踪。当前健康度：32%。建议提供食物与水源已恢复状态。”
苏晴从陆沉身后探出半个身子，盯着黑牙脖子上发光的项圈，又盯着陆沉手里的核心面板。“它被安全区系统认可了。末世前就绑定了，现在只是重新激活。”她顿了顿，“意思是末世前就有人在建安全区。”
陆沉没接这个话。这个问题太大了，不是现在能想的。他走到角落里那五个纸箱前面，用折叠刀划开封口胶带。第一个箱子：注射用抗生素，二十盒，保质期到明年。第二个箱子：外科手术包，五套，密封完好。第三个箱子——纸箱侧面印着红色菱形生物危害标志。他打开。里面是一个铝合金冷链箱，箱体冰凉，内置的微型能量模块还在运转，指示灯亮着微弱的绿光。
冷链箱里整齐码着十二支玻璃安瓿瓶。标签上写着：抗病毒血清·实验批次07。生产日期是末世前一个月。
陆沉把冷链箱端出来。核心面板上的数字跳了一下：
“检测到可用能量核心：冷链箱能量模块。转化后可得能量核心x1。是否转化？”
“转化。”
冷链箱的指示灯灭了。微型能量模块中的残余能量被抽出来，化作一道细小的蓝光汇入基座。核心面板上的数字更新：
“木材：11/100。石材：7/50。能量核心：1/1。升级条件已满足。是否升级至E级避难所？”
“升。”
基座动了。
蓝白色光芒从圆盘中心喷涌而出，沿着刻痕纹路向四周扩散。整个库房的地砖都在震动，细小的水泥碎屑从天花板缝隙里簌簌落下。安全区的边界光幕——只有陆沉能看到的那道蓝光——从半径二十米开始往外推。穿过了走廊，穿过了药店前厅，穿过了卷帘门，穿过了侧翻的依维柯，停在了街对面倒塌的路灯杆位置。
半径五十米。
药店门口，赵猛扶着卷帘门框，看着外面街道上那道正在缓缓落定的光幕边缘，张了张嘴：“俺操。”
安全区边界停稳后，基座的震动没有结束。库房角落里，一块原本是墙壁的位置——陆沉之前以为是墙壁的位置——表面的水泥层开始剥落。不是碎裂，是像蜕皮一样整片整片地往下掉。水泥层后面是一扇金属门，银白色，没有门把手，只有一个感应区。门上刻着897号安全区的完整纹章。
核心面板上弹出一行新的提示。陆沉低头看，瞳孔微微收缩。
“E级避难所已解锁。新功能：生产车间。可制造基础工具与武器。资源消耗比例：1单位木材=3支箭矢或1根木矛。1单位石材=1块石砖或1枚石矛头。”
“检测到附加设施：地下实验室·入口已开启。实验室编号：897-适配体研究。安全等级：2级。是否进入？”
实验室。
这间药店的库房，是一个地下设施的入口。
黑牙在陆沉腿边站起来，朝着金属门的方向发出一声低吠。不是威胁——是警惕。它的耳朵向前竖起，尾巴不再摇了。赵猛拄着水管从走廊里大步跨进来，看着那扇突然出现的金属门，嗓门压不住：“怎么还有个地下室？药店下面建实验室？这是正经药店吗？”
苏晴没有说话。她蹲下来，指尖摸过金属门框与水泥地面的接缝。接缝平滑，没有打胶的痕迹，是一体成型的。
“末世前就有的。”她站起来，镜片后面的眼睛看向陆沉，“安全区不是末世后才建的。末世前就有人在准备了。”
陆沉看着核心面板上那行字：“897-适配体研究”。他后颈的印记忽然又开始发热。不是之前预警时那种猛烈的灼烧感，是低热的、持续的、像有人用手掌贴在他后颈上。他想起了几天前在配电房里闪过的那个画面——白色房间，刺眼灯光，有人按着他的后颈说了句什么。
“激活确认。”
他伸手按在金属门的感应区上。金属门纹丝不动。感应区旁边的屏幕上跳出一行红字：
“权限不足。需2级安全卡或更高权限。当前持有者安全等级：1级（E级避难所）。请升级至D级避难所后重试。”
打不开。但至少知道了这间药店下面藏着什么。
黑牙忽然站起来，耳朵转向药店门口方向。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吠——不是警告，是提醒。有什么东西过来了。不是变异兽——黑牙对变异兽的反应是龇牙。这次没有龇牙，只是竖起耳朵，尾巴放平。
是人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正沿着街道从东边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