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
陆沉的肺像被攥住了。
不是累。是那个东西的呼吸声——明明离得还远，但声音像贴在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压着耳膜。他在仓库里学过，这叫低频压迫。大型机械运转的时候会产生次声波，人听不见，但会心慌、恶心、喘不上气。
这个活物的呼吸就能产生同样的效果。
前面赵猛的水管杵地声突然断了。
陆沉抬头——赵猛摔倒了。水管滚到一边，赵猛整个人扑在地上，左腿的伤口磕在水泥块上，他叫了一声，声音像被掐住了喉咙。纱布上洇出鲜红色的血。
苏晴已经跑到前面去了，听到声音回头，脚步一顿。
她往回跑。
“别停！”赵猛朝她吼，“跑你的！”
苏晴没理他。她蹲下来拽赵猛的胳膊，赵猛比她重至少六十斤，拽了两下纹丝不动。那只人形变异兽的呼吸声越来越近——地面上的小石子开始跳动。
陆沉冲到赵猛跟前，把他另一只胳膊架到自己肩上。
“起来。”
赵猛借力撑着站起，左腿刚沾地就软了。陆沉和苏晴一左一右架着他往前拖。
太慢了。
陆沉的目光扫过两侧。五金店，卷帘门被撬了一半，门缝下面有新鲜的血迹拖痕。旁边的水果店，门面只剩个空壳，里面货架倒了一地，苹果烂成泥，苍蝇嗡嗡响。再往前，有个配电房——就是路边那种灰砖砌的小平房，铁门上挂着生锈的锁。
他认识这种配电房。以前仓库配电房也一样，门是铁的，墙是砖的，没窗户。
“那边。”
两个人架着赵猛拐进配电房。陆沉一脚踹开门，铁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响。里面不到五平米，墙角堆着废弃的电线和一台烧焦的变压器。灰尘呛得人睁不开眼。
“把他放下。”陆沉说。
苏晴把赵猛放在墙角。赵猛靠着墙，脸是灰的，嘴唇发白。苏晴二话不说撕开他腿上的纱布——伤口崩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淌。
陆沉把铁门关上。锁坏了，他拽了根电线把门把手和墙上的铁管缠在一起。
外面安静了。
那个东西的呼吸声停了。不是走远了，是停了——像收音机突然被拔掉插头。这种安静比声音更让人发毛。
陆沉从门缝往外看。
它站在三十米外。
四脚着地，脊背弓起，肋骨的轮廓在暮色里像一排刀背。光秃秃的头颅左右转动，两个黑洞洞的眼睛对准配电房的方向。
它没有瞎。
眼眶里没有眼球，但它的头跟着陆沉在门缝后的移动而微微调整角度。
它在看。
然后它动了。不是走——是四肢同时发力，身体贴着地面窜过来，速度快得像被弹弓射出来的。
陆沉后退一步。
撞击声在铁门上炸开。整个配电房都在震，天花板上掉下来一片水泥灰。缠在门把手上的电线绷直了一瞬，没断。
安静了两秒。
第二下撞击。
电线崩断了一根铜丝。赵猛在后面喊：“啥东西？多大？”
“别出声。”
第三下。
铁门中间凹进来一块。门轴嘎吱响，锈渣从合页上簌簌往下掉。那个东西在门外发出低沉的嘶嘶声，像蒸汽从管道裂缝里喷出来。
然后停了。
陆沉等了三秒。五秒。十秒。
撞击没有再来。
但它也没走。他能听见它的爪子抓挠地面的声音，就在门外，绕着配电房慢慢移动。指甲刮在水泥地上，吱——嘎——，吱——嘎——。
它在找别的入口。
苏晴已经把赵猛的伤口重新包扎好了。她手法比陆沉稳得多——纱布缠得不松不紧，打结的位置避开了血管。她一边包扎一边低声说：“你伤口崩开的原因是包扎太紧导致局部缺血，组织液渗出是正常现象，但你这条腿如果再不消炎……”
“大夫，”赵猛打断她，“你能不能先不讲课？”
“我不是大夫。我是实习医生。”
“那你能不能先不实习？”
苏晴闭上嘴。她低头继续包扎，嘴唇咬得发白。
陆沉的视野边缘又开始泛红。
和之前一样，红色从视野四周往里渗。但是这一次，红色中间多了一个东西——一个光点。金色。不在外面，在配电房里。就在墙角那台烧焦的变压器下面。
他转头看过去。
变压器很旧，外壳烧得漆黑，底座和地面之间只有一条不到五厘米的缝。金色光点就在那条缝里，一闪一闪的。
陆沉走过去，蹲下，用手去摸。手指刚伸进缝隙就碰到了东西——冰凉，金属，巴掌大。
他逃出来。
是一把钥匙。
铜的，上面刻着字。字迹被烧焦的油污糊住了，他用袖子擦了擦，勉强认出来：897-配电-备。
897。又是这个编号。
钥匙齿是平口的，不像家庭防盗门用的。更像是那种老式的工业配电柜钥匙。他看向角落里那台烧焦的变压器，旁边的墙上嵌着一个铁皮柜子，柜门锁着，锁孔是平口的。
陆沉把钥匙插进去，转动。
锁舌弹开的声响很清脆。
柜门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样东西：一把钳子、一卷绝缘胶带、一个铁盒子。铁盒子打开，是一套针线——不是缝衣服的针线，是缝伤口的。弯针，羊肠线，还有一小瓶医用酒精。
陆沉把铁盒子递给苏晴。
苏晴打开盒子，看到里面的东西，愣了两秒。然后她抬起头看陆沉，碎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睁大了，用一种审视标本的眼神盯着他。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医疗用品？”
“不知道。”
“配电房里放医疗用品，你事先不知道？”
“不知道。”
苏晴不信。
她的眼睛在陆沉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看向赵猛。赵猛赶紧摇头：“别看俺，俺也不知道。他这人就这样——走哪儿都知道东西藏在哪，跟有雷达似的。”
陆沉把背包里的那卷纱布拿出来，也递给苏晴。
“之前那卷，包错了。你拿主意。”
苏晴接过纱布。她的表情在碎镜片后面变了几变，最后什么都没有问。
她打开赵猛腿上的新纱布，用酒精给伤口消毒。赵猛疼得额头冒汗，但一声没吭。苏晴穿针引线，弯针穿过皮肤的时候，手指稳得不像一个手臂上还在渗血的人。
“你这是第几次缝人？”赵猛咬着牙问。
“活人，第一次。”
“……之前缝过啥？”
“大体老师。”
“谁？”
“尸体。”
赵猛差点从墙上弹起来。苏晴按住他肩膀，“别动。针歪了重缝。”
赵猛把骂人的话咽回去。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爪子的声音又开始了。这次它在配电房后面，铁皮柜子那一侧的外墙上刮。吱——嘎——。赵猛看着铁皮柜子后面的墙，咽了口唾沫。
“俺寻思它挺有耐心。”
没人接话。
外面的刮墙声持续了大约三分钟，然后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嗅闻的声音，就在门缝位置，呼——吸——，呼——吸——，气流从门缝挤进来，带着腐肉的味道。
苏晴缝完最后一针，用牙咬断羊肠线。她把剩余的线收进自己兜里。
铁门又被撞了一下。
这次撞得轻，像是在试探。然后又是一下，还是轻的。那个东西在反复冲撞门缝——不是撞开门，是在测试电线的承受力。它有脑子。陆沉握着那卷绝缘胶带，手指收紧。胶带是绝缘的，绝缘的意思是不能导电。但这家配电房早就断了电。除非——他看向角落里那台变压器。烧焦的是外壳，里面呢？配电房的变压器通常连着地下电缆，即使断电多年，电缆里的残余电荷也够给人来一下狠的。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不靠谱。但他把钳子也拿起来了。绝缘胶带缠在钳子把手上，缠了好几层。然后他用电线把钳头接到变压器的输入端。残余电荷。他也不知道够不够。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了。
赵猛看着他的操作，小声说：“这玩意儿有用？”
“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赵猛闭上眼，深呼吸了一口，“行吧。俺寻思你在赌。”
苏晴靠墙坐着，她把那把铁棍放在膝盖上，手握着，指节发白。她看了陆沉的背影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外面的东西停止了试探。
它在后退。爪子碾过碎石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然后是一声低吼。
陆沉看着门缝外，那个东西退到了二十米外，四肢蓄力，身体压得很低。
准备全力冲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