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了。
陆沉看着天色,脑子里算的不是时间,是温度。废墟没有暖气,水泥墙不挡风,夜里气温能跌到十度以下。他身上的衣服是单层的,赵猛更糟——裤腿被变异犬撕掉半截,小腿上的纱布透出血迹,露在外面的皮肤冻得发紫。
“你说的基座,多远?”
赵猛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个圈,又在圈外面画了个叉。
“这儿是咱现在的位置。”他指指那个圈,手指移到叉上,“这儿是基座的位置。不远,直线距离两公里。但要绕路——中间隔着一个居民区,里面至少三只变异犬。俺前天从那边穿过来的时候差点交代在那儿。”
他用手指从圈到叉画了条曲线,避开居民区,沿着一片低矮的厂房绕过去。
“走这条线,大概四公里。”
陆沉盯着地面上的简易地图。
四公里。正常走路四十分钟。但赵猛的小腿被铁丝勒过,伤口还在往外渗组织液,走四公里等于要他半条命。
“还有别的路吗?”
“没了。”赵猛摇头,“要么穿居民区——三只变异犬,咱俩加起来不够一口。要么绕路。”
“绕路要多久?”
赵猛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自己的腿,然后动了。
“俺能走。”
“我问要多久。”
赵猛沉默了。他低头看自己那条腿,纱布已经洇出淡红色的水迹。他用手指按了按伤口边缘,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走一段歇一段的话,”他舔了舔嘴唇,“两个小时。”
陆沉把这个数字存进脑子里。
两个小时。天完全黑透之前能到。前提是路上不出状况。
“走吧。”
他把背包甩到肩上。赵猛撑着墙站起来,左腿悬着不敢沾地,右脚跳了两下才稳住重心。他四处踅摸,从墙角捡了一截断裂的水管,夹在腋下当拐杖。
“讲究。”他看着水管,挺满意,“不锈钢的。”
陆沉没接茬。他的目光从巷子口扫过去,确认外面的街道没动静,才迈步往外走。
赵猛拄着水管跟上。水管戳在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节奏不稳,走几步就乱一下。
“你话真少。”赵猛在后面说,“俺以前工地上有个钢筋工也这样,一天说不了十句话。后来才知道他是结巴。”
“我不结巴。”
“俺知道你不结巴。俺就是想说你话少。”
陆沉没回。
他倒不是不想说话。是分不出精力。走路的时候他要同时注意三件事:地面上的痕迹、空气中的气味、视野边缘有没有红光。
地面上的痕迹——碎玻璃被踩过的方向、血迹拖拽的走向、门框上留下的手印。这些能告诉他附近有没有人,来过多少人,往哪边去了。
气味——腐烂的甜味、机油味、新鲜的血腥味。腐臭说明附近有尸体。机油味说明有车辆经过。新鲜的血腥味最麻烦,说明刚才有人受伤,或者正在受伤。
至于红光——他还在适应。
那种从视野边缘渗进来的红色,不是用眼睛“看”到的。它不在视线的焦点里,而是在余光的最外围,像有人在你身后举着一盏红灯,光晕从你眼角漏进来。没办法主动感知,只能保持警觉,等它自己出现。
走了一公里,红光没出现。
巷子尽头是一片开放区域——曾经是小区广场,现在是一个坑。地面塌陷下去,积水在坑底形成一潭绿色的死水,水面飘着塑料瓶和一只翻肚皮的猫。臭味很浓。
绕坑的时候,赵猛突然停住了。
“闻到没?”
陆沉点头。
血腥味。新鲜的。
不是从坑里飘上来的,是从东南方向——另一条巷子口里吹出来的。
赵猛握紧了水管,嗓门压到最低:“活的还是死的?”
“不知道。”
陆沉抬手示意他别出声。两个人贴着墙角,慢慢往巷子口挪。
血腥味越来越浓。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不是人声,也不是兽吼。是呼吸声。和超市里那种拉风箱式的慢呼吸不同,这次是急促的,又短又浅,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肺。
陆沉从巷子口探出半张脸。
一个女人缩在垃圾桶后面。
二十六七岁,头发乱成鸟窝,眼镜片碎了一个。白大褂上全是泥和血,左手臂被撕了一道口子,她用另一只手死死按住伤口,血从指缝里往外挤。
她的脚边倒着一只变异犬的尸体。
不大,比超市那只小一半。头上插着一根铁棍,从眼眶捅进去的,只留半截在外面。
陆沉看到她用受伤的手按伤口,另一只手——握着铁棍的那只手——还在抖。
“出来。”
女人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不像是刚杀了一只变异犬的人。
她没看巷子口。
“你们在巷子里站了快一分钟了。要么出来,要么走。别站在那儿让我分不清是人还是兽。”
陆沉走了出去。
女人抬起头。碎掉的镜片后面,眼睛打量了他一秒,然后移到赵猛身上,在赵猛腿上的纱布上停了两秒。
“你们谁是医生?”
“不是。”陆沉说。
女人的眼神失望了一瞬。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伤口,放开手掌看了一眼,又按回去。
“那你们有没有止血带?绳子也行。”
赵猛拄着水管走上来。他看了看那只倒地的变异犬,又看了看女人手臂上的伤口,眉毛拧成一团。
“铁丝行不?”
“铁丝会感染。有没有布条?”
陆沉从背包里抽出那条撕坏的童装——就是废墟里那件粉色童装,他从地上捡起来塞进包里的,当时想的是布料总有用。现在果然有用了。
他把童装撕成宽布条,递过去。女人接的时候看到是童装,手指顿了一下。
没问。
她熟练地用布条在伤口上方扎紧,单手打了一个外科结。止血效果立竿见影,血流量明显减少。
“我叫苏晴。”她靠在垃圾桶上,呼出一口气,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实习医生。末世前。”
“陆沉。赵猛。”
苏晴看着他们,忽然问了一个问题:“你们往哪边走?”
“北边。”赵猛抢答。
“绕不绕居民区?”
“绕。”
“我跟你们走一段。”苏晴说。不是询问的语气,是陈述。她又看了一眼赵猛腿上的纱布,“你那腿是谁包扎的?纱布缠太紧了,静脉回流会受阻。”
赵猛低头看自己的腿。陆沉也看了一眼——确实是他包的,赵猛拆了铁丝之后伤口肿胀,他怕包不紧会继续出血,就多缠了两圈。
“你包的?”苏晴看向陆沉。
“嗯。”
“包错了。”
“……嗯。”
苏晴没再说什么。她撑着垃圾桶站起来,把那根铁棍从变异犬头上拔出来,在犬毛上蹭干净,别在腰间。
铁棍上还沾着脑浆。
她看了一眼陆沉的表情。
“不是我要杀它。”她说,“它追了我三个路口,我跑不掉了。”
“我没问。”
“你没问,但你在看。”
陆沉移开视线。
三个人继续往北走。赵猛拄着水管在前面,苏晴在中间,陆沉在后面。
走了一会儿,赵猛回头问苏晴:“你一个人从哪儿过来的?”
苏晴没回答。
过了好几秒,她才说:“中心医院。”
“那离这儿可不近。”赵猛咂了咂嘴,“你一个人穿了大半个城区?”
“三个人。”苏晴的声音没有起伏,“现在剩我一个。”
没人说话了。
只有赵猛的水管杵在地上的声音,咚、咚、咚。节奏稳了一点。
又走了一截。
苏晴忽然开口:“你们救过人吗?”
赵猛回头:“啥?”
“我在找一个人。”苏晴说,声音低下去,“女的,十八岁。一米六出头。头发到这。”她用手在自己肩膀下面比了一下,“嘴角有一颗痣。你们见过吗?”
赵猛摇头。陆沉也摇头。
苏晴没再问。
他们穿过一片低矮的商铺区。卷帘门被撬开的铺子排成一排,招牌掉在地上,玻璃橱窗碎了。一家五金店的门口倒着两辆自行车,一辆链条断了,一辆车座被拆走。
天色越来越暗。废墟的轮廓在暮色里变成模糊的剪影。
苏晴停在一家药店的废墟前,往里看了一眼。货架是空的。她没说什么,继续走。
赵猛走在她后面,看见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那种最便宜的水果硬糖,塑料包装皱巴巴的。
她把糖塞进嘴里,含了一会儿。然后把糖纸叠得四四方方,塞回口袋。
赵猛张了张嘴,想问她为什么不吃干粮只吃糖。但他最后没问。
又走了大约五百米。
陆沉的视野边缘突然闪了一下。
红光。
很淡,不像超市里那次浓烈到刺眼。这次只是一层薄薄的红晕,从视野下方往中间渗,像晚霞的反光。
他停下脚步。
赵猛差点撞上他,“咋了?”
陆沉没有说话。他站在原地,转着头,判断红光的方位。
不是正前方。是前方偏左——居民区的方向。距离不好判断,红色太淡了,但正在变浓。
“居民区在哪边?”他指向左边。
“对,那边就是。”赵猛点头,“你放心,咱走这条路绕过去,不会碰上——”
地面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撞击。从居民区方向传来的,沉闷的撞击声,像什么重物砸在水泥地上。
接着是一声兽吼。
比超市那只变异犬的声音更大,更沉,尾音拖得很长。
红光骤然变浓。
陆沉的瞳孔收缩。
“跑。”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赵猛和苏晴都听到了。
没有人问为什么。
三个人的本能反应各有不同——赵猛拄着水管大步往前跳,速度快得不像瘸子;苏晴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把铁棍从腰间抽出来;陆沉殿后,背包的带子攥得死紧。
撞击声又响了。
更近。
陆沉回头看了一眼。
居民区的围墙上,跳下来一个东西。
不是狗。是人形。但四肢着地,脊背弓起,肋骨从皮肤下面一根根凸出来,像一具饿死的尸体被人硬塞进了一套过于宽大的骨架里。
它的头转过来。
没有眼睛。眼眶是两个黑洞。但它对准了陆沉的方向。
然后它张开了嘴。
陆沉没有继续看。
他转身,全速奔跑。
前面赵猛的水管杵地的声音变成了连续的急响。苏晴的白大褂在暮色里飘起来,像一面破了角的旗。
而身后那个东西的呼吸声,正在慢慢接近。
不急。
不躁。
想知道他们跑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