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声很慢。
像拉风箱的人故意压着节奏,一进一出之间隔了三四秒。
陆沉的脚钉在原地。
他背后是烧成骨架的公交车,前面是黑漆漆的超市门洞。那个金色标记还在视野里闪,就在超市里面,离呼吸声的源头很近。
不对劲。
标记指向有物资的地方。但呼吸声不是物资发出来的。
那就是有东西守着物资。
陆沉慢慢蹲下。
他右手摸到腰间的折叠刀,左手在地上摸索。指尖碰到半块砖头,攥住。砖头断口粗糙,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在算。
现在有两个选择:进去,或者走。
进去,金色标记说明里面有东西值得拿,但呼吸声说明里面有东西不让拿。走,他身上只有一把刀和半块砖头,这点东西在废墟里撑不过三天。
赵猛当年跟他说过一句话——“仓库里最值钱的货,永远是放在最难搬的位置。”
末世可能也一样。
陆沉把砖头换到右手,刀换到左手。
他进了超市。
脚踩在碎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呼吸声停了一瞬。
陆沉也停了。
两秒后,呼吸声继续。
他的眼睛逐渐适应黑暗。超市货架倒了一地,膨化食品的袋子被踩爆,薯片碎渣混着玻璃碴。收银台被整个掀翻,抽屉开着,里面的零钱还在一一末世没人要钞票了。
金色标记在超市最里面,收银台后面的库房门口。
而呼吸声,在库房里面。
陆沉绕过倒地的货架,每一步都踩在没碎玻璃的地方。仓库里练出来的——走货架中间通道的时候,脚要踩在货板边缘,才不会踩到散落的打包带。
他走到库房门口。
门没了。门框还在,合页上挂着半扇被撞烂的木板。
往里看。
光线太暗,只看到一个轮廓——很大的轮廓,趴在地上,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是狗。不对,哪有狗长这么大的。脊背几乎顶到天花板,毛皮在暗处泛着不健康的油光,像被机油泡过。
是变异兽。
陆沉又看向金色标记。
标记不在变异犬身上。它在变异犬身后的铁皮柜子顶上。
一个黑色的背包。拉链开着,露出里面的塑料袋一角。
陆沉估算距离。
从门口到铁皮柜,大概七米。变异犬趴在正中间,左前爪搭在一块断裂的水泥板上。走过去不可能不惊动它。
他需要这畜生离开位置。
陆沉退后两步,目光扫过脚边。碎玻璃、薯片袋、一瓶没开封的酱油。
他拿起酱油瓶。
然后用力朝超市门口扔过去。
瓶子砸在卷帘门上,碎了。
变异犬猛地抬头。
那一瞬间陆沉看清了它的脸——嘴巴裂到耳根,牙齿外翻,犬齿比成年人的手指还长。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没有瞳孔。
它没有扑向门口。
它站起来,低着头,喉咙里发出震动地面的闷吼。
然后开始嗅。
鼻子贴着地面,沿着陆沉进来的路线,一寸一寸地嗅过来。
这畜生不是靠眼睛。
陆沉慢慢往后退。
变异犬的鼻子停在他刚才踩过的地方。那片地面有碎玻璃,碎玻璃上沾着他鞋底的灰。
闷吼变成了低吠。
陆沉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它就要扑了。
然后他的视野边缘,突然亮起红光。
和金色标记不同,红光是成片的,从视野四周往中间渗,像血从纸背面洇过来。这红光没有形状、没有文字、没有任何解释——但他后颈的灼烧感猛地炸开,脑子里只剩一个本能反应:危险。马上。
陆沉想都没想,侧身撞开旁边货架。
货架倒下的同时,变异犬扑到了他刚才站的位置。
水泥地被爪子刨出四道槽。
砖头。
陆沉甩手把砖头砸过去,砸在变异犬鼻子上。变异犬甩了甩头,鼻腔里喷出一股腥臭的气流,没有任何实质性伤害。但它顿了一下。这一秒够了。陆沉已经爬起来朝库房深处跑。
铁皮柜。
他蹬着柜子下层的隔板翻上去,手指勾住背包带子,用力一拽。背包从柜顶滑下来,沉甸甸的。
变异犬转身了。
陆沉来不及打开背包看。他抱着包朝库房后门跑。
后门是消防通道,铁门锈了一半,门缝里透出光。他用肩膀撞开,整个人滚出去,背部砸在外面的水泥地上。背包摔在旁边,掉出一袋压缩饼干、两瓶水、一卷纱布,还有一个巴掌大的金属方块,黑色,表面刻着他不认识的纹路。
变异犬没有追出来。
它在后门口停住了。庞大的身躯堵在门框里,灰白的眼睛对着门外的阳光,鼻孔急速收缩,像在辨认什么气味。
然后它退回去了。
陆沉躺在水泥地上喘气。
心跳快得嗓子眼发紧。
他看着那个黑色金属方块。上面有字,刻得很浅,他举到眼前才勉强辨认:
“避难所核心模块——激活后可生成F级安全区。请寻找安全区基座匹配。”
安全区?
他还没想明白,听见旁边有人说话。
“……操。”
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
陆沉翻身坐起来。
说话的人在巷子另一头,靠墙坐着。男的,三十岁左右,肩膀宽厚,脸被泥和血糊得看不清楚,左小腿用一根铁丝捆着一一不是绷带,就是铁丝,勒进肉里,血把裤子染成深色。
他旁边倒着两个空的矿泉水瓶。一瓶已经彻底空了,另一瓶还剩个底子。
他盯着陆沉手里的背包。
确切地说,盯着掉出来的那袋压缩饼干。
嘴张了张,又合上。喉结滚了一下。
然后他的肚子叫了一声。
很响。在安静的巷子里,那声肠鸣像个响屁。
男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陆沉。脸上挤出一个比哭难看的笑。
“兄弟,”他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你那饼干……能分俺半块不?”
陆沉看着他。
男人赶紧补了一句:“不白吃。俺知道哪儿有安全区基座。你手里那个东西,俺见过,得配基座才能用。俺领你去。”
陆沉把饼干掰了一半,递过去。
男人接的时候手在抖。但他没直接吃。他先拧开那瓶只剩底子的水,小心地把水倒进嘴里含着,然后咬了一小口饼干。嚼了七八下才咽。
省着吃的吃法。
吃完了,他把手指上的饼干渣舔干净,朝陆沉伸出右手。
“赵猛。别人都叫俺猛子。”
“陆沉。”
赵猛收回手,往裤子上蹭了蹭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盯着陆沉看。
“你刚才从那个超市出来的?”
陆沉点头。
“里面有只变异犬,”赵猛说,“追了俺两条街。你咋进去的?那畜生鼻子灵得很,俺躲在下风口它都能闻着。”
陆沉不知道怎么回答。
不是不想说。是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红色预警、金色标记——这些说起来太像疯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出另一个事实:“它没追出来。”
赵猛一愣。
“我在后门口,”陆沉说,“它追到门口就停了。”
“停门口了?”
“停了。”
赵猛皱起眉头。他揉了揉被铁丝勒肿的小腿,嘴里嘟囔:“俺寻思不对。那畜生追俺的时候蹿了三条街,没见它到哪儿停过。凭啥到了超市后门就停了?”
他抬头看陆沉。
“超市门口是不是有个牌子?”
“‘897号安全区’。”
赵猛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俺就说!”他疼得嘶了口气,但眼睛亮了起来,“安全区!变异兽不敢进安全区!那个超市以前是补给点,虽然是废弃的,但可能还有残留的安全区能量,那畜生不敢过去!”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大得巷子里嗡嗡响。
“你那块金属牌就是避难所核心!你得找个完整的基座激活它——激活了就能建自己的安全区!自己的!”
他的嗓门真的很大。
大到陆沉条件反射地往巷子两头扫了一眼。
没人。但未必没人听见。
赵猛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忽然压低了声音。
“俺知道一个基座的位置。”
他顿了顿。
“但是在一个变异犬的窝里。”
陆沉没接话。
赵猛又揉了揉腿上的伤口。铁丝勒过的地方皮肉外翻,已经开始发白。
他看了一眼陆沉手里的折叠刀。
然后说:“你救俺一命,俺欠你的。基座带你去,咱俩扯平。”
陆沉看着他。
“你的腿能走?”
“不能走也得走。”赵猛撑着墙站起来,左腿悬着不敢沾地,脸上的笑比刚才还难看,“俺在这儿坐了大半天,你是头一个停下来的人。”
陆沉站起来。
他把背包里的纱布递给赵猛。
“先换掉铁丝。”
赵猛接过去,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头开始拆腿上的铁丝,一边拆一边自言自语:“俺寻思纱布得省着用,你那包里就一卷吧?其实铁丝也凑合,就是勒得紧……”
拆到一半,他抬头。
“你不问俺为啥一个人在外头?”
陆沉正在把剩下的饼干塞回背包。他头也没抬。
“先活命。别的不急。”
赵猛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
低头继续拆铁丝。
铁丝松开的一瞬间,血从伤口里涌出来。赵猛咬紧牙,腮帮子鼓起,一声没吭。
陆沉把碘伏递过去。
赵猛接的时候,手背青筋都起来了。
但他眼眶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