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我发现自己躺在302房间的双人床上。
窗外已经微微发亮,手机屏幕显示凌晨五点十五分。
我猛地坐起来,大口喘气。房间里一切正常,沙发没有倒扣,电视没有嵌地,霉味还在,但没有那么浓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张阳气护符还在兜里,通灵眼药水的小瓶子也在。线索卡变成了一张普通的黑色卡片,上面的字已经消失了,但我记得内容。
不是梦。我对自己说。
我下床,走到客厅。茶几上的相框还倒扣着。我犹豫了一下,把它翻过来。
照片里是一家三口。男人浓眉大眼,穿着一件沾满油漆的工装;女人圆脸,笑得很温柔;小孩站在中间,手里举着一个变形金刚。
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小字:陈建国、刘美华、陈宇,2019年冬至。
正是他们死去的那一年。
我把相框放回原处,拿出手机。信号恢复了。
我先搜索“锦绣花园 302 煤气爆炸”。
结果不多,但有一条三年前的本地新闻:
《城南锦绣花园一住户家中发生煤气泄漏爆炸 三人不幸遇难》
内容很短,说是意外,男主人是装修队包工头,女主人在超市做收银员,孩子在附近小学读二年级。邻居反映,这家人平时关系和睦,没有矛盾纠纷。
我又搜“赵德海 云顶山庄”。
这次结果多了一些。赵德海是本地一家建筑公司的老板,五十三岁,名下有多处房产。三年前他给城东云顶山庄的别墅做过装修,但装修队不是陈建国的,是另一家大公司。
“奇怪。”我皱眉。
如果赵德海没雇陈建国装修别墅,那陈建国为什么会怀疑他?
我继续搜赵德海的信息。有一条三年前的旧闻引起了我的注意:
《云顶山庄7号别墅装修引发邻里纠纷 业主赵德海被诉噪音扰民》
报道里说,赵德海的别墅装修时噪音很大,邻居投诉了几次。后来不知怎么就不了了之了。
我又搜陈建国和赵德海一起出现的信息,没有结果。
也许陈建国所在的装修队,只是给赵德海的某个项目干过活。我猜测。
但三年前的工程项目,网上很难找到详细信息。
我看了看时间,五点四十分。十二小时限时,也就是说我必须在下午五点前回到302房间。
我需要一个帮手。
我在手机上翻了翻通讯录,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周正国。
老周,我爸以前的同事,退休刑警。小时候我去他家吃过饭,他退休后人有点絮叨,但办案经验非常丰富。
我拨通了他的电话。
“喂,哪位?”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周叔,我,林知白,林大海的儿子。”
“知白啊?”老周的声音精神了一些,“怎么突然想起给周叔打电话?”
“周叔,您退休后还查案吗?”
老周笑了一声:“查什么案,我都退休了,天天在公园下棋。”
“”我有个案子,想请您帮忙。”我说,“三年前城南锦绣花园302的煤气爆炸,您有印象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有印象。”老周的声音沉了下来,“那案子当年就是我经手的。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心跳加快:“周叔,我怀疑那不是意外,是谋杀。”
“……你来我家一趟。现在。”
“好。”
我挂了电话,最后看了一眼302房间,轻轻关上门。
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但天已经亮了,光线从窗户透进来,把楼梯照得惨白。
我快步下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赵德海,你最好真的做过什么。否则我这一晚上就白忙活了。
老周住在城西一个老小区里,一楼,带个小院子。我到的时候,他正坐在院子里喝茶,对面摆着一副没下完的象棋。
“周叔。”我推门进去。
老周抬起头,打量了我一眼。他比几年前老了不少,头发全白了,但眼神还很锐利。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你刚才在电话里说的,再说一遍。”
我坐下,把昨晚的经历掐头去尾讲了一遍。当然,我没提副本、怨灵、阴间 Tourism 这些词。
我只说我在锦绣花园302做凶宅试睡员,晚上听到一些动静,查了资料,发现爆炸案有疑点。
老周听完,没有笑,也没有骂。他只是慢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知道那案子当年为什么以意外结案吗?”他问。
“因为证据不足?”
“因为有人不想查。”老周放下茶杯,“爆炸发生后,我第一时间去了现场。房门确实是从外面被反锁的,但门锁在高温下变形,无法提取指纹。煤气管道有被人为破坏的痕迹,但破坏点位于爆炸中心,同样被烧毁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所以您当时也觉得是他杀?”
“不只是觉得,我几乎可以肯定。”老周说,“但局里很快接到电话,说上面有人关注这个案子,要求尽快定性为意外。我抗争过,没用。”
“上面的人?”
老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起身走进屋里,拿了一个牛皮纸袋出来,放在棋盘上。
“这是我当年偷偷保留的案卷复印件。”他说,“本来打算带进棺材的,既然你问了,就拿去看看吧。”
我打开纸袋,里面是几张照片和笔录。
照片是爆炸后的302房间,一片焦黑。茶几的位置、沙发的位置、床的位置,都和我昨晚在副本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笔录是邻居的证词。大部分人没什么有用的信息,只有一条引起了我的注意:
“12月21日晚上十点左右,我看见一个戴口罩的男人从三楼下来,穿着深蓝色工作服,身上有一股油漆味。我当时没多想,以为是装修工人。”
油漆味。和陈宇说的一样。
“周叔,这个戴口罩的男人查到了吗?”
“没有。”老周摇头,“监控只拍到他背影,身形中等,没有任何识别特征。我们排查了陈建国当时的工友,没人承认去过。”
“赵德海呢?”我问,“您查过他吗?”
老周的眼神变了。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才说:“你为什么会提到赵德海?”
我把陈建国生前怀疑赵德海雇凶杀人的事说了,当然,我说是听人说的。
老周沉默了很久。
“赵德海,”他终于开口,“当年我确实怀疑过他。陈建国死前一个月,曾经去赵德海的公司闹过,说是赵德海欠了他一笔工程款。但赵德海否认,说陈建国搞错了对象,他从来没有雇过陈建国。”
“那陈建国为什么会搞错?”
“因为中间有个中间人。”老周说,“赵德海的一个项目分包给了一个叫孙强的人,孙强又找了陈建国的装修队。工程款层层克扣,到陈建国手里已经没多少了。陈建国去找孙强,孙强躲着不见。他没办法,就直接去找赵德海。”
“孙强?”
“对。但爆炸案发生后,孙强就失踪了。”老周说,“有人说他跑了,有人说他死了。到现在都没找到。”
我脑子里的线索开始串联。
陈建国 → 孙强 → 赵德海。
赵德海可能根本不知道陈建国的存在,但孙强一定知道。如果陈建国去闹,影响到了孙强或者赵德海的利益,那么杀人灭口的人,很可能是孙强,而不是赵德海。
但孙强如果是真凶,他为什么要伪装成"查煤气的工人"?为什么要反锁房门?这不像是一时冲动的杀人,更像是有预谋的灭门。
“周叔,孙强当年是干什么的?”
“小包工头,挂靠在一些大公司下面接活。”老周说,“这人口碑很差,拖欠工人工资是常事。陈建国不是第一个被他坑的,但可能是第一个敢去总公司闹的。”
“那赵德海在这件事里扮演什么角色?”老周摇头:“不清楚。赵德海这个人,表面上是正经商人,背地里有多少勾当,谁也不知道。当年我查他的时候,有人给我打过招呼,让我适可而止。”
“打招呼的人是谁?”
老周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
我明白了。那是一个他惹不起的人。
“周叔,”我说,“如果我想继续查这个案子,您会帮我吗?”
老周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苍凉:“我都退休了,能帮什么?”
“您有经验,有人脉。”我说,“而且您也想知道真相,对吧?”
老周的笑容僵在脸上。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老周说:“我这辈子办过几百个案子,大多数都破了。但那一家三口死在我面前,我却无能为力。每天晚上我都会梦见他们,梦见那个孩子问我:周爷爷,凶手找到了吗?”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所以,”我说,“让我继续查。如果我查到了,第一个告诉您。”
老周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图什么?”他问,“这案子跟你没关系。”
我笑了笑:“周叔,我现在是凶宅试睡员,专门睡死过人的房子。您说,我图什么?”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你小子,跟你爸一个德行,鬼主意多。”
他把案卷复印件往我面前一推:“拿走吧。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谢谢周叔。”
我把纸袋收好,起身准备离开。
老周突然叫住我:“知白,小心点。赵德海不是好惹的,孙强如果还活着,更不是善茬。”
“我知道。”我说,“但我这人有个优点:特别会写差评。”
老周没听懂,但他挥挥手,让我走了。
走出小区,我看了看时间,上午九点十五分。距离副本限时结束还有七个多小时。
我需要找到孙强,或者找到孙强和赵德海之间的联系。
我掏出手机,给王哥发微信:“王哥,锦绣花园302这单,能告诉我是谁发布的吗?”
王哥回得很快:“问这干嘛?”
“好奇。感觉这房子故事多,想多接几单类似的。”
王哥发来一个地址:“下午三点,来这个茶馆,有人想跟你聊聊。”
我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很久。
锦绣花园302的发布人,想跟我聊聊?
这人会不会和副本有关?
我没有犹豫太久。现在的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好,下午见。”
我收起手机,朝公交站走去。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一直跟在我身后,不远不近,冷冷地看着我。
也许是我多心了。
也许是副本里的某个“住户”,不放心我一个人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