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影响霸王的,就是这对玉佩了。”
蒋昊把玩着掌心的雌雄龙凤韘型佩,语气笃定。玉佩在冷白光珠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油脂光泽,龙形佩的鳞片纹路清晰可见,凤形佩的尾羽舒展如焰。
姜堰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眉头皱起来。
“正史并无霸王赠虞姬韘形玉佩的记载。这只是民间传说。”
蒋昊的手指僵在玉佩上。石室里安静了一瞬,只剩下冷白光珠发出的细微嗡鸣声。
“什么意思?”蒋昊转过头,“石台上不是写得清清楚楚吗?陈氏先祖用玉佩引发霸王思绪,趁他分神才封印的。这还能有假?”
“篆文记载是真的。”姜堰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拭镜片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但正史里没有这段。司马迁的《史记·项羽本纪》只记载了霸王别姬,没有赠玉佩的细节。班固的《汉书》也没有。后世的《史记正义》《史记集解》里倒是有一些民间传说提到玉佩,但那是唐代才出现的附会,距项羽自刎已经过去八百多年了。”
“所以,一个唐代才出现的民间传说,为什么会出现在西汉末年的墓葬里?”
蒋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屠辕如同石像般依靠在一旁,安安静静。这时候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却有力。
“历史课本,是随出土文物不断修订的。”
姜堰看向他。
屠辕没有回视,目光落在石台边缘那些蠕动的小篆上。
“咱们书的时候,历史课本上说殷墟是商代第一个都城。后来出土了郑州商城,课本改成‘商代早期都城’。又出土了偃师商城,课本又改成‘商代中期都城’。最后挖出洹北商城,大家才闭嘴,谁也不敢说死殷墟是第几个都城了。”
“正史,也是人写的。人写的东西,就有遗漏。也许司马迁没查到玉佩这一段,也许查到了觉得不重要没写进去,也许写了但后来散佚了。两千多年前的事,谁能说得死?”
姜堰沉默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眼镜腿,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隔了几秒钟,他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他的语气不是认输,更是在承认一个事实。
“正史只是已知的真相,不是全部的真相。这对玉佩能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一个证据。”
蒋昊松了口气,把玉佩小心翼翼地塞回兜里。
“那不就结了嘛。管它正史不正史,有用就行,”
刀鸣声打断了他的话。
灭魂之刃在武镇岳膝盖上骤然绽放出刺目的金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一声令人恐惧的吼叫,再度传来。
那不是人的声音,也不是野兽的声音。人的声音不会这么破碎,野兽的声音不会这么愤怒。那是被囚禁了两千年的东西发出的哀嚎,每一个音节都裹着怨毒。
石室开始震动。头顶的冷白光珠剧烈摇晃,光线在石壁上疯狂跳动,把四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扭曲成怪异的形状。石台上那些小篆齐齐亮了起来,青色的光芒从字迹里渗出,两千年前的禁制被重新激活。
蒋昊的脸色在三秒之内从红润褪成惨白。
“坏了。”他的声音在发抖,“那怪物回来了。”
武镇岳想站起来,但刀柄吸住了他的手。他用力扯了一下,掌心像被黏在刀柄上,撕扯带来的痛感尖锐而清晰。他又扯了一下,这次用了全力,猛烈的刺痛感从掌心传来,刀柄终于脱手。
金光在脱手的瞬间熄灭。
刀身咣当一声砸在石台上,符文上的光芒急剧暗淡下去。
武镇岳低头看自己的掌心。皮肤完好无损,没有伤口,没有血迹,但那种刺痛感还在。
“快!”
屠辕的手按在武镇岳肩膀上,力道大得几乎把他推倒。
“藏回去!”
四人像受惊的猫一样从石台上跳下来。武镇岳一把抄起灭魂刀,蒋昊捂着兜里的玉佩,姜堰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被屠辕拽住后领提了起来。
他们再度回到之前藏身的地方,身子蜷缩,跟之前一般。
武镇岳仔细的看着手上这把灭魂之刀,刀身已经完全暗了,那些符文像死了一样沉寂,只有刀柄上残留的余温证明刚才那阵金光不是幻觉。
脚步声来了。
砰。
地面震动了一下。头顶的碎石簌簌落下,细小的石屑打在武镇岳的头发上、肩膀上。
砰。
又是一下。更近了。石棺里的红光从裂口处泻出来,照在对面的石壁上,把那些小篆的影子投射成巨大的、扭曲的符号。
砰。砰。砰。
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脏上。武镇岳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被脚步声劫持,不由自主地跟着那个节奏跳动。他的胸腔开始发疼,心脏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腐烂的气味先到。
那是尸体腐烂与血腥混合的味道,浓稠,灌进鼻腔,灌进喉咙,灌进肺里。武镇岳几乎能尝到那股味道,腥臭无比,那味道黏在舌根上,怎么咽都咽不掉。
姜堰在他旁边剧烈地颤抖。他用手死死捂住嘴,指节发白。他强迫自己不能咳嗽,胸腔里的气息像刀片一样刮着气管,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撕裂的痛感。
蒋昊缩在武镇岳另一侧,背靠着石台,脸色白得像纸。汗水从额头滚下来,滑过眼角,他不敢擦,甚至连眼睛都不敢眨。
汗珠挂在睫毛上,模糊了视线,他透过那层水雾看到的是石壁上扭曲的小篆影子,鬼爪一般在墙壁上挥舞。
屠辕在最外侧。他的身体紧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的呼吸是最稳的,但额角暴起的青筋出卖了他。
脚步声停了。
就停在石棺外面。
武镇岳能听到呼吸声。不是自己的,不是同伴的,是外面的东西在呼吸。那呼吸声沉重而缓慢,类似风箱抽动,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低沉的喉音。
然后是吸气声。
长长的一吸,空气被抽走,腐烂的气味反而更浓了,那东西在嗅,它在闻他们的味道。
青石板传来的寒意透过武镇岳的衣服,钻进脊椎,沿着脊椎往上爬,一直爬到后脑勺他的手指开始发麻,刀柄在掌心里冰凉刺骨。
死一般的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
武镇岳数了十次心跳。每一次心跳都像最后一次,每一次都以为下一秒就会有一只巨爪砸碎石台,把他们像虫子一样碾死。
一声巨响炸开。山崩地裂的碎裂声,青石板炸裂的冲击波裹着碎石和灰尘从裂缝外灌进来,打在石棺外壁上,发出密集的撞击声。武镇岳被气浪拍得贴在石台壁上,胸腔里的空气被硬生生挤出去,眼前一阵发黑。
他听到四声闷哼,同时响起。
五脏六腑像被一只巨手捏了一把,移位般的剧痛让他连叫都叫不出来,只能张着嘴,发出无声的嘶喊。
蒋昊的嘴角也溢出血来,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袖子立刻被染红。
屠辕是第一个恢复意识的。他抹掉脸上的血,眼神在瞬间恢复了清明。他探出头,往石台的方向看了一眼,瞳孔猛地收缩。
“离开这里!”
他的声音沙哑,恐惧。
石台正在崩塌。
那只古铜色的巨爪,皮肤上密布着深褐色的纹路,正举在半空中,五指张开,指甲有三寸长,弯曲如钩,泛着青黑色的寒光。石台在它第一掌下已经裂开,那些青色的禁制光芒还在勉力支撑,但光芒已经暗淡到几乎看不见,风中残烛一般。
台面上那些小篆字迹正在一个接一个地熄灭,每熄灭一个,青光的亮度就薄一分。
第二掌落下来了。
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巨爪拍在石台上。青光禁制在这一掌下像纸糊的一样碎开,光芒四溅,消散在空气中。石台从中间断开,碎石飞溅,最大的石块有桌面大小,砸在石壁上,砸出一个个坑洞。
冲击波比第一掌强了十倍不止。
武镇岳感觉自己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掀飞了,脊椎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他的耳朵里嗡的一声,世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尖锐的耳鸣。
嘴里全是血腥味,舌头上、牙齿上、喉咙里,到处都黏糊糊的。
屠辕没有等冲击波完全过去。他第一个跳起来,从裂缝里冲出去,落脚在倒塌的石台废墟上,碎石在脚下滚动,他稳住身形,回头伸手。
“快!”
武镇岳和蒋昊一人架住姜堰的一边肩膀,把他从地上拖起来。姜堰的腿完全用不上力,脚尖拖在地上,脚后跟磕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的意识在清醒与模糊之间摇摆,能感觉到痛,但痛觉像隔了一层厚厚的布,迟钝而遥远。
三人连滚带爬地冲出裂缝。
石台彻底崩碎,碎石堆成了半人高的废墟。石棺被震得移了位,棺盖上的裂口更大了,红光从里面涌出来,带给人强烈的不安。
石壁上的小篆全部熄灭,只有那些被砸出的坑洞里还残留着青光的微茫。
灰尘翻涌如浪,遮天蔽日,能见度不到三米。武镇岳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到碎石滚落的声音,沉重的呼吸声,还有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声音。
然后,一声爆喝炸开。
那声音里裹着两千年的怨毒,裹着被困在地底永世不得超生的愤怒,裹着一个曾经天下无敌的霸主最后的尊严。
声浪如实质的墙,从灰尘深处推出来。灰尘被冲散,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拨开,露出了石室最深处的东西。
武镇岳看清了它的脸。
方脸扩面,下颌方正,颧骨高耸,是典型的关中面相。皮肤是青铜色的,偏青灰,没有任何血色,如同博物馆里陈列的青铜器,历经千年锈蚀之后留下的颜色。
那不是活人的皮肤,是尸体的,是僵尸的,是用怨气撑了两千年没有腐烂的皮囊。
两根獠牙从上颌两侧突出,露在外面,尖利得能刺穿一切。牙尖上流转着幽绿的光芒。
最可怕的是眼睛。
一双重瞳。
正常的眼白是白色的,但它的眼白是猩红色的,像被血浸透了。瞳孔的位置有两个瞳仁,一上一下,都散发着嗜血的光芒。
那不是眼睛,是两个深不见底的血潭,两千年来的怨念、愤怒、不甘,全都凝聚在那双重瞳里。
它站在那里,身高三米有余,肩宽背阔,双臂垂过膝盖。身上穿着残破的甲胄,甲片锈迹斑斑,但轮廓还在。甲胄下面露出的内衬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挂在身上,像破布条。
它没有拿武器。
它不需要武器。
它本身就是武器。
武镇岳的腿在发抖。不是恐惧,或者说,不只是恐惧。那是一种更原始的、刻在基因里的本能,当猎物面对食物链顶端的捕食者时,身体会不由自主地臣服。
那种压迫感不止是来自体型、力量,是来自两千年前那个横扫天下的霸王的灵魂碎片,还残留在尸妖体内。
蒋昊的牙关在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这他妈……是项羽?”
没有人回答他。
尸妖,或者说,霸王之尸,跨出了第一步。脚掌踩在碎石上,碎石被碾成齑粉。它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山岳般不可动摇的力量。
重瞳转过来,锁定了四人。
武镇岳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了。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不同的画面,大火、嘶喊、刀光、血,还有一张女人的脸。
那张脸在碎片里一闪而过,然后被猩红的怨毒吞噬。
霸王之尸张开嘴,露出满口獠牙,发出一声介于咆哮与哀嚎之间的声音。
“虞,姬,!”
它在叫她的名字。
两千年了,还在叫。
武镇岳握紧了灭魂刀,刀柄上的鲛绡已经被冷汗浸透,湿滑得几乎握不住。
刀身上的符文,没有任何要亮起来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