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持续了整整三分钟。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四个人站在石台边，仿佛化成了四尊石雕，冷白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煞白。
“要不……”
蒋昊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他咽了口唾沫，把话说完：“咱去那个怪物的棺椁那里看一下？”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刚刚的他可谓是怕的要死，这下子又说出这种胆大的话。
武镇岳转过头看他，姜堰也抬起头。
蒋昊硬着头皮往下说：“咱们现在困在这儿，往哪儿走都是蒙。那个怪物刚从棺椁里出来，里面或许有东西。说不定……说不定能找到点什么线索。”
“那可是怪物的老巢。”姜堰的声音有些发抖。
“万一它回来……”
“留在这儿它也照样会回来。”屠辕开口了，语气平淡，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武镇岳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
“投票。”
他只说了两个字。
蒋昊第一个举手，屠辕随后，姜堰犹豫了片刻，也慢慢举起手来。
武镇岳收回目光，转身走向石台上面的棺椁，三人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
石台有两米高。
屠辕退后几步，助跑，提速，脚掌在石台侧面蹬了两步，双手扣住台面边缘，一个翻身就上去了，动作干净利落。
蒋昊蹲下身，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给武尚搭了个人梯，武镇岳踩上去，蒋昊一发力，武镇岳的身体向上一蹿，双手抓住台面，翻身而上。姜堰如同武镇岳一般那样上去，蒋昊自己最后来，退后两步，冲刺，起跳，双手一撑，轻松翻了上去。
四个人站在了石台上。
棺椁就在石台正中央。
四人连忙凑上去，借着乳白光珠的光仔细观察着棺椁。
蒋昊最先在一侧的位置发现了一段文字，盯着那些文字看了半天，回头冲姜堰招手：“老姜，你过来看看，这是什么字？”
姜堰走过来，用手擦掉镜片上的雾气仔细的观察着那一段文字。
他看了一分钟。
然后他的脸色开始微微有些变化。
“这是小篆。”
姜堰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秦统一六国之后推行的文字。汉代还在沿用。”
“那这上面写了什么？”蒋昊急切地问。
姜堰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顺着那行字的笔画虚空描摹，嘴唇微微翕动，像在默念什么，随着内容的越来越了解，他脸色越来越白。
“从头开始。”武镇岳说。
“一个字一个字念。”
姜堰深吸一口气，食指指向第一行字。
“项籍，字羽，下相人也。少有大志，力能扛鼎。秦末，天下大乱，籍从叔父梁起兵……”
他停了下来。
“垓下之战，兵败，自刎于乌江。”
武镇岳的眉头拧紧了。
姜堰继续往下念，手指在那些古老的字迹上缓慢移动，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
“汉将争割其尸，持以请封。籍首归高祖，四肢分赐诸将，各封侯爵。余骸遗弃江畔，无人收殓。”
姜堰的手指停住了。
他推了推眼镜，凑近石面，几乎把脸贴了上去。然后他念出了下一段。
“陈氏先祖，讳清远，世习方术，尝为楚地巫祝。闻籍死，星夜驰赴乌江，收其残骸，伺机盗出籍首，以家传秘法炼为尸妖，欲为己用。”
“我靠。”蒋昊骂了一声。
姜堰没理他，继续念。
“然籍怨气冲天，远超所料。尸成之日，血光蔽月，先祖首遭反噬，五脏俱裂，死状极惨。籍尸脱困而出，屠陈氏三十七口，血流漂杵。”
“先祖临殁，以虞姬所遗玉佩一枚，引籍心神，趁其分神之际，以精血为引，将其封入此地。铸灭魂之刀尸同葬，借刀气吸收怨力。留待后人，待刀成之日，可灭此尸妖。”
他停了一秒，然后念出最后一句。
“然尸妖已锚定陈氏血脉，出世之日，必先追杀陈氏后人，以血洗怨。后人慎之，慎之！”
姜堰的手从石面上滑落，垂在身侧。
没有人说话。
蒋昊张着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武镇岳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些小篆，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屠辕面无表情，但喉结滚动了一下。
“姓陈。”蒋昊终于憋出一句话，“那个怪物……它要杀姓陈的？”
“对。”姜堰的声音很轻，“陈氏血脉。”
“那咱们……”
蒋昊环顾三人，嘴唇有些哆嗦：“我姓蒋，老武姓武，老姜姓姜，老屠姓屠。”
他顿了顿，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口白牙：“咱四个，没一个姓陈的啊！”
一颗石子砸进死水里，激起一圈涟漪。武镇岳的眉头松开了一点。屠辕的嘴角微微翘起。姜堰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松了下来。
但蒋昊的笑容随即僵住了。
“我靠。”他骂得更大声了，“这陈家自己闯祸，要让我们来承担这个代价！自己炼什么尸妖，自己压不住，自己死全家，倒把怪物留给我们！两千年前的烂账，凭什么让我们来还！”
“因为他们已经死光了。”武镇岳说。
蒋昊的骂声噎在喉咙里。
武镇岳走向棺椁，站在边缘往里看，里面朦朦胧胧的，看不太真切，内壁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粘稠物质，好像是凝固的血液，腥臭味就是从那些东西里散发出来的，呛得人眼眶发酸。
“昊子，手机。”
蒋昊掏出手机，打开手电功能，递给武镇岳，武镇岳与蒋昊皆是轻跳一下，趴在棺椁边上，武镇岳把光照进棺椁深处，他昊一同探头往里面看，姜堰与屠辕则是看着四周。
手机的光扫过内壁，扫过那些暗红色的沉淀物，然后停住了。
棺椁底部，躺着一把刀。
刀身长约一米二，直刃微弧，典型的西汉环首刀样式。刀柄用某种黑色的丝织品缠裹，纹路细腻，刀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最诡异的是，那些符文在发光。
不是铜锈，不是反光，是刀身自己发出的光。光很弱，但确实存在，刀身里好像封着一团快要熄灭的火焰。
武镇岳把手机往下移。
刀旁边，还躺着一对玉佩。
两块玉佩并列摆放，一块是龙形，一块是凤形。玉质温润，呈青白色，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龙形玉佩的尾部有一道裂纹，但不像是被砸裂的，倒像是常年佩戴后自然形成的磨损。
“老武，你看，这还有东西。”蒋昊指着那对玉佩。
武镇岳收回手电，站起身，回头看向屠辕和姜堰。
“我跟昊子进去，你俩在外面接应。”
屠辕点头，姜堰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推了推眼镜。
武镇岳和蒋昊踩着棺椁边缘，翻进棺内。棺椁内壁的暗红色物质踩上去黏糊糊的，让人产生一种强烈的不适感，腥臭味浓得几乎把人熏晕，蒋昊干呕了两声，硬是忍住了没吐出来。
武镇岳走到那把刀旁边，弯腰，伸手握住刀柄。
刀柄入手冰凉，那股冷意顺着手臂往上爬，直往骨头缝里钻。
武镇岳把刀提起来。刀身离开棺底的一瞬间，那些符文上的光芒突然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
蒋昊绕过武镇岳，把那对玉佩捡起来，玉佩入手温热，温润细腻，让蒋昊感觉是摸到了人的柔软肌肤一般，奇怪的触感让他赶紧把玉佩塞进兜里，转身往外走。
两个人翻出棺椁，把刀和玉佩放在石台上。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陡然出现在四人的耳边，那声音分不出性别，但是带着一股莫名的威严感。
‘闯过天关试炼，可得奖赏。’
这一句话，让四个人都呆了一下，随后四人对视一眼，一切皆在不言中。
武镇岳单膝跪地，把刀横放在膝盖上，仔细端详，蒋昊把玉佩掏出来，递给姜堰。
“老姜，这些东西你比较懂，你来讲解讲解。”
姜堰接过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把眼镜推正，清了清嗓子。
“这把刀，如果我没看错，是西汉环首刀的形制。直刃微弧，刀身单面开刃，这是典型的汉代军刀。但真正有价值的是刀柄上的缠裹物。”
他凑近武镇岳的膝盖，仔细观察刀柄。
“这是鲛绡。”
“鲛绡？”蒋昊问，“什么玩意儿？”
“鲛人织的绡。”姜堰说，“传说中的鲛人，生活在南海，织出来的绡入水不濡，火焚不坏。汉代有记载，但实物从未见过。这东西在古代比黄金还贵重，只有王侯级别的人才能用得起。”
他指向刀身上的符文。
“这些符文，我认不全，但有几个字我看懂了。‘灭’，‘魂’，‘怨’，‘镇’。如果我没猜错，这把刀就是石台上说的灭魂之刀。陈氏先祖留下来专门对付尸妖的武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刀身发光，说明它已经吸收了两千年的怨气。某种程度上，这把刀现在不是凡器了。”
武镇岳把刀举起来，刀身映出他的脸。淡淡的光芒在他脸上游移，像水纹一样。
“玉佩呢？”蒋昊催促道。
姜堰把两块玉佩托在掌心。
“雌雄龙凤韘型佩。”
“韘，是古代射箭时戴在拇指上的扳指。凤形为雌，龙形为雄。龙凤韘型佩，是男女定情时互赠的信物。”
他深吸一口气。
“传说中，项羽曾赠给虞姬一对龙凤韘型佩，作为定情之物。虞姬自刎前，还戴着这对玉佩。”
空气安静了一秒。
“所以，”蒋昊的声音有些发干，“石台上说的‘虞姬所遗玉佩’，就是这对？”
“很有可能。”姜堰点头，“陈氏先祖用这对玉佩引发了项羽的思绪，才趁他分神的时候把他封印住的。这个说法很符合石台上写得。”
武镇岳把刀收回膝盖上，目光落在那些发光的符文上。
“所以咱们现在手里有两样东西。一把能杀尸妖的刀，一对能让尸妖分神的玉佩。”
他抬起头，看向三人。
“够不够？”
蒋昊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够了。”
屠辕没说话，但嘴角那丝弧度还在。
姜堰推了推眼镜，镜片下面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
武镇岳站起身，把刀握在手里。刀柄上的鲛绡贴合掌心，不滑不涩，握感极好。他举起刀，刀尖朝上，刀身与他视线平齐。
那些符文的光芒，在他眼中缓缓跳动，如同两千年前那场大火里未曾熄灭的余烬。
棺椁还在身后敞着口，暗红色的光从里面渗出来，照在石台边缘那些小篆上。
那些字迹，似乎又蠕动了一下。
或者只是光线在晃。
武镇岳不确定。但他知道，他们已经拿到钥匙了，至于这把钥匙能不能打开生路，得试过才知道。
头顶的冷白光珠冷冷照着。
石室外，那个怪物消失的洞口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