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才十九岁,刚上大一的寒假还没过完,如今就来到这个未知的地方,能不能回家还不知道。
“对不起。”武镇岳很轻。
“兄弟们,连累你们了。”
蒋昊与姜堰面色苍白,无力的坐在地上,低着头,精神低迷。
屠辕苦笑了一下,低着头,声音里头一回带上了情绪:“我本来就是要进来的。只不过早了一点。可惜,还没来得及跟家里人道别。”
武镇岳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脸,看着他攥紧的拳头,看着他那双压着所有情绪的眼睛。
沉默了几秒。
蒋昊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用力,仿佛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恐惧都笑出来:“行,行,那就这样吧。来都来了,总不能在这儿哭吧?我蒋昊这一辈子还没下过墓呢,就当是提前体验了。”
姜堰从地上站起来,虽然面色还是很苍白,但是他开口试图安慰武镇岳:“老武,这件事的发生不是我们能决定的,兄弟们也都不怪你。”
武镇岳看着他,又看了看姜堰和屠辕,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谢了。”
没人回应。
但这句话也不需要回应。
没任何前兆,那声音就来了。
前一秒,四个人还扭着脖子往黑暗深处看,脖颈发僵,呼吸都没喘匀。
下一秒,远处黑暗中撕出一声凄厉的吼叫,声音尖得扭曲,直接穿透耳膜,扎进颅骨里。
武镇岳的呼吸一下停了,心脏忽然突突的跳动着,不安的感觉充斥全身。
蒋昊的拳头攥紧在身侧,指节咯吱响,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肩膀在抖,但脚仿佛被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出去,极端的恐慌让他僵直不动。
姜堰猛地后退半步,鞋底在青石地面上擦出一声刺耳的尖响,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声音来的方向,瞳孔缩成针尖。
屠辕反应最快,眼神在零点几秒内扫过整间石室,头顶悬着的乳白光珠,四面青灰色的石壁,远处浓得几乎成了实体的黑暗,还有右后方墙上那个不规则的开口,脑子在飞转,判断威胁从哪来,逃跑路线怎么走,生存概率有多少。
“什么动静?”武镇岳压低声音,嗓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抖。他想让自己听起来镇定一点,可声带不听使唤,发出来的声音十分沙哑
“情况不对。”屠辕声音压得极低,但语速很快,“找地方,藏起来。赶紧。”
他没解释为什么,但所有人都听到了第二声吼叫,比第一声更响,更清楚,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暴戾。
那声音里没有任何交流的意思,只有纯粹的、原始的杀意。
蒋昊终于动了。他一把扯住武镇岳的胳膊,力道大得武镇岳肩膀一阵酸麻,整个人被拽得踉跄两步。姜堰也回过神,手忙脚乱扶正眼镜,跟在后面拔腿就跑。
四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石室里炸开,杂乱又急促。武镇岳被蒋昊拽着跑在最前头,脚下高低不平,好几次差点绊倒,屠辕和姜堰跑在后面,屠辕一边跑一边回头看,目光死死锁着身后的黑暗,但是那令人恐慌的吼叫声再也没出现。
一头看不见的野兽,即是他们心中恐惧的化身,追着他们的脚后跟,不停地奔跑。
石室比他们想象中大得多,头顶那些乳白光珠能照亮的范围有限,光线过了五米就急剧衰减,十米之外一片漆黑。他们像是在一片没边界的虚空中跑,只有脚下的青石地面和耳边的风声提醒自己还在移动。
右后方墙上那个不规则的开口越来越近,是个高约两米、宽约一米的缺口,边缘参差不齐,石壁断裂处露出深灰色的断面。不像自然裂缝,倒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砸开,或者从外面撞开的。
蒋昊没时间多想,他低头冲进洞口,身体擦过粗糙的石壁,肩头布料被刮出一道口子,武尚紧跟着,然后是姜堰,最后是屠辕。
穿过洞口,是一条更黑暗的通道,通道弯弯绕绕,不知道绵延到何处。
众人走了不短的时间,终于是走到了通道的尽头,通道尽头有光透出来,不是头顶那种乳白色暖光,而是一种冷冽的、带点蓝的白光。
武镇岳心里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但还没来得及抓住,脚下地面突然变平,视野豁然打开。
他冲出通道,然后猛地刹住脚。
身后,蒋昊撞在他背上,骂了一声。但下一秒,蒋昊的骂声也消失了。
四个人站在通道出口,僵在原地,全愣住了。
眼前是一个更大的石室,比刚才那个至少大三倍。穹顶高悬在十几米之上,镶嵌着几十颗冷白光珠,排列成某种看不懂的图案,洒下清冷的光,把整个空间都照亮了。
石室正中央,矗着一座巨大的石台。
石台长近五米,宽约三米,通体灰黑色,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那些符号不是他们认识的任何一种文字,线条扭曲、交错、缠绕,带给人一种极其不安。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石台上的东西。
一具棺椁。
巨型棺椁,长度超过三米,通体漆黑,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像一整块墨玉雕成的长方形盒子。
它静静躺在石台上,可忽然,它在剧烈抖动,棺盖和棺体之间发出嗡嗡低鸣,缝隙里泄出某种暗红色的光,一明一灭,仿佛心脏在跳动。
“我靠。”蒋昊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无力感,“直接喂到嘴里来了。”
刚才通道的漆黑让众人无法寻清楚方向,竟是弯弯绕绕到最危险的地方来了。
武镇岳强迫自己把视线从棺椁上移开,快速扫视四周。石室没有其他出口,至少视线范围内没有。他们刚才冲出来的洞口在石室侧壁上,而石台就在正中央,棺椁的震动越来越剧烈,嗡嗡声越来越响,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醒过来。
“时间恐怕来不及了。”武镇岳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棺椁的震动突然停了。
嗡嗡声消失了。
整个石室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冷白光珠悬在头顶,纹丝不动。
然后,棺椁里传来一声吼叫。
就是他们刚才听到的那个声音,但这次不是从远处来,而是近在咫尺,近到能感觉到声波撞在胸口上的震动。
吼声震耳欲聋,裹挟着说不出的暴戾,积攒了千年的怨恨被压缩在一瞬间全释放出来,空气里的灰尘被震得簌簌往下掉,冷白光珠一阵闪烁,忽明忽暗。
四人皆是死死捂住耳朵,龇牙咧嘴,脸上满是痛苦,但是四人目光皆是死死地盯着那正在晃动的棺椁。
棺盖动了一下。
沉重的棺盖往一侧滑开了不到一指宽的缝隙,暗红色的光从缝隙里涌出来,像血一样粘稠,跟着涌出来的,是一股腐臭的腥气,浓得几乎能把人熏晕。
四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股气味不是单纯的腐烂,是一种更底层的、更本能的恶心,鼻子像被什么东西侵犯了一般,他死命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的咸味,才勉强压下想吐的冲动。
石台侧面有一处凸出的边缘,台面下方向内凹陷,形成一个狭窄空隙,刚好能容一个人蜷进去。
屠辕最先发现那个位置,他一把拽起姜堰,另一只手扯住蒋昊的后领,用下巴往那个方向一努。
四个人没交流,但动作出奇一致。武镇岳最先钻进去,背脊紧贴冰冷石壁,缩成一团。蒋昊挤在他旁边,肩膀死死抵着武尚的肩胛骨。姜堰和屠辕最后挤进来,四个人像沙丁鱼一样塞在不到半米宽的空隙里,彼此的呼吸全喷在对方脸上。
在四人躲藏的时候,棺盖还在滑动,直到四人刚刚躲好,棺盖滑开的声音就停了。
四人清楚的听见,有什么东西从棺椁中爬出来了,随后行走在石台上。
沉重,缓慢,每一步都砸在石台上,发出闷闷的震动。那不是人类的脚步声,太沉了,脚步声从石台走向地面,不断地发出轰隆的声音。
武镇岳从石台边缘的缝隙里,看到了一双脚。
一双巨大的脚,比正常人的脚至少大两倍,皮肤漆黑如墨,表面龟裂,裂缝里渗出暗红色的光,跟棺椁里的光一模一样。
脚趾甲又长又尖,弯曲如钩,如同猛禽的爪子一般,在青石地面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腥臭味更浓了。
那双脚在石台边站定。武镇岳能感觉到头顶上方有什么东西在呼吸,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湿漉漉的、腐烂的声音,就像肺里灌满了脓液。
一滴粘稠的液体从上方滴落,砸在石台边缘,溅起一缕青烟。
武镇岳屏住呼吸,肺在尖叫,心脏在狂跳,血液在耳膜里鼓噪,他闭上眼睛,死命咬住嘴唇,用尽全身力气控制住想发抖的冲动。身旁的蒋昊浑身僵硬,肌肉紧绷;姜堰的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颤抖;屠辕看起来最为镇定,他的目光沉着冷静,身子也不颤抖。
头顶的呼吸声停了。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在移动,那双漆黑的巨足缓慢走过石台,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动,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向石室另一端,走向他们来时的那个洞口。
一步,两步,三步,数到第十步时,脚步声消失了。
寂静又回来了。
屠辕最先动了一下。他小心翼翼抬起眼皮,从石台边缘往外探出半个脑袋,朝怪物消失的方向张望,嘴唇动了动,用气声说:“走吧,咱们出去。”
武尚没动。其余两人也没动。
屠辕吞了口唾沫,定了定神,又往外探了探,这次看得更仔细。他声音压得极低,但语气已经带上几分笃定:“那个怪物走了。”
三个人像被松开的弹簧,从狭窄缝隙里钻出来,腿脚都麻了,姜堰差点一屁股坐地上,被蒋昊拽了一把。
四个人站在石台边,目光齐刷刷投向怪物消失的方向。那个洞口还张着,冷白的光从里面透出来,冷冷照着他们的脸。
怪物走了,至少暂时走了。但棺椁还在身后敞着,暗红色的光从棺椁里漏出来,照在石台那些扭曲的符号上。
那些符号似乎蠕动了一下。
或者只是光线在晃。
武镇岳不确定,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们还没走出危险区。那个怪物只是离开了,不是消失了,它还会回来。
头顶的冷白光珠冷冷照着,整个石室安静得像一座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