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计夜阑缓缓睁开眼,刺鼻的腐臭与废弃机油味率先钻入鼻腔,视线朦胧间入目竟是一片荒芜杂乱的星际垃圾场。
锈蚀破损的废弃战舰残骸歪歪斜斜堆叠如山,断裂的机械零件、报废能源管散落满地,细碎太空废渣随风卷起灰蒙蒙的扬尘。
远处悬浮着几枚废弃破损的星际货舱外壳,表层布满陨石撞击的凹痕,零星漏出微弱破损线路的蓝白电火花。
周身地面混杂着腐烂的妖兽尸体残骸与废弃包装废料,昏暗的废弃星尘天光透过飘浮的破碎金属缝隙洒落。
计夜阑撑着浑身酸胀发僵的躯体缓缓坐起身,往日衬得他矜贵凛冽、威压慑人的玄黑魔君长袍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身面料怪异、沾满尘土灰垢的陌生衣衫,布料磨得肌肤隐隐发涩。
他抬眼,素来深不见底、寒冽如寒潭的瞳仁里先是凝起一层错愕,转瞬便被淡淡的不耐覆上,长眉微蹙,指尖下意识摩挲着衣料,眼底满是对当下处境与这身装束的厌烦。
身居魔界至尊万年,何时这般狼狈落魄过,突如其来的变故搅乱了所有章法,胸腔里闷着一丝无从发泄的郁气。
他刚敛下心神想要梳理眼下诡异的处境,头颅骤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尖锐的酸胀顺着颅顶蔓延至四肢百骸,计夜阑闷哼一声,一手死死按在额角,脊背绷得笔直,方才勉强坐起的身子险些歪倒在地。
无数零碎又鲜活的陌生记忆如同汹涌潮水,蛮横地冲破他原本的神识壁垒,硬生生涌入脑海。
……
剧痛缓缓褪去,纷乱的记忆碎片渐渐沉淀、规整,清晰地铺展在计夜阑的识海之中。
这具身体的原主也叫计夜阑,年仅二十岁,是星际联邦帝星计家仅存的两位雄虫之一,B级雄虫。
随着记忆层层铺开,计家的全貌也尽数落入他的认知里。
在全民崇尚星际科技、铁血强军的联邦时代,帝星计家是极其特殊的“异类”。
家族世代恪守上古地球的华夏古文化,偏安一隅,不热衷朝堂权争,不掺和军部势力分割,固守着千年传承的古礼、古籍与旧俗。
别家贵族雄虫,自降生起便是众星捧月、予取予求。计家子弟却习书法、读古籍、守礼法、养风骨。
也正因这份与世格格不入的迂腐与清高,鼎盛一时的古世家族逐年势微,在强权至上的星际虫族体系里日渐边缘化。
空有老牌世家的名头,底蕴犹存,权势与影响力却早已大不如前。
但那是之前……
最近传闻计家培养出了能缓解精神识海的药剂。
虫族雌虫天生体魄强横、战力卓绝,是种族征战、疆域开拓、守卫星域的绝对主力。
历代雌虫奔赴前线,与星际妖兽种族连年鏖战、厮杀不休,长期处在高负荷作战、精神紧绷、暴力对冲的战场环境中,因此绝大多数军雌的精神识海都会留下永久性损伤。
虫族拥有明确的精神力过载临界规则:
雌虫精神负荷达到85%,识海便会出现撕裂、紊乱、反噬后遗症,无法再承受战场高压,必须强制退离前线、停止作战、静养修复;
一旦精神负荷突破95%,受损识海彻底崩坏,雌虫理智溃散、本能失控,会不可逆触发虫化——失去自我意识、沦为只懂杀戮的狂暴异种,再无复原可能。
这是刻在虫族血脉里的桎梏,也是所有军雌无法挣脱的宿命。
所幸世界整体轨迹趋良、星力流转愈发温和,虫族血脉随之演化出互补特性:雄虫精神力天生具备治愈、安抚、修复雌虫识海的专属能力。
但虫族雌雄体质天生极端失衡:
雌虫肉身强横、战力无双、杀伐果决;
雄虫体魄孱弱、肉身脆弱、不擅争斗,唯一优势便是纯粹且精纯的精神力。
千年前的虫族,因此诞生了残酷的旧时代制度。
彼时虫族文明仍在摸索伴侣共生的真谛,虫神赋予两族血脉的羁绊,被权力与恐惧曲解。
高阶雌虫战力强横,一旦情绪崩盘便极易陷入狂乱的虫化状态,轻则伤及同族,重则动摇整个族群的根基。
为锁住失控的力量,稳固种族统治,虫族高层最终定下了一套近乎偏执的保守规则。
所有雄虫被集中圈禁在专门的栖息区,行动、社交、日常起居皆受到严密管控。
他们失去了自由行走在星域、出入战场的权利,连选择相处对象的资格都被尽数剥夺。
在这套冰冷的规则里,雄虫独有的精神力治愈能力成了最核心的价值。
他们是安抚狂暴雌虫、平复战场创伤的良药,是维系整个虫族战力体系运转的必需品。
除此之外,雄虫的存在也成了衡量家族、军团乃至贵族地位的铭牌。
拥有品相出众、精神力醇厚的雄虫,便是势力荣光的象征。
雄虫就此彻底沦为单纯的治疗工具与装点门面的器物。
囚笼之内,无数雄虫收起天性,在日复一日的禁锢中,默默承受着这份被定义、被利用的命运。
高压管控终致矛盾爆发,一千年前,虫族爆发史上最惨烈的雄雌大战。
长期被禁锢、压抑、不公对待的雄虫族群彻底爆发,战火席卷整个虫族星域。
那一战山河倾覆、族群锐减,代价空前惨烈:
大量高精神力、高资质、优质血脉的顶尖雄虫战死殉族,近乎断层消亡;
最终活下来的雄虫,大多精神等级平庸、资质普通,顶级高阶雄虫血脉几乎断绝。
此战过后,旧的圈养制度彻底崩塌,虫族旧秩序瓦解重塑。
但千年之前的战火后遗症延续至今:
如今虫族雄虫整体精神力天赋大幅退化、高阶雄虫稀缺无比;
无数身负战场旧伤、识海残破的军雌,找不到足够高阶的雄虫完成深度修复,只能常年承受精神紊乱的折磨,被困在85%的退役红线之下,终生与隐患共存,随时面临虫化的致命危机。
表面雄虫地位至高无上,性情多骄纵暴虐,可纳一位雌君、无数雌侍与雌奴。
但实际上只是族群以牺牲部分雌虫为代价维系秩序,看似尊崇雄虫,实则是用畸形的规则,勉强维系着虫族岌岌可危的存续。
如今计家研制出能修复精神识海的药剂,触动了多方利益,接连遭遇明里暗里的打压。
好在计家根基雄厚,又靠着家族联姻维系人脉,局面暂时还能稳住。
可原主私自驾驶飞舰外出游玩,途中遭人追杀,一路仓皇逃至荒星G-211,最终因失血过多,不幸殒命于此。
尽数接收完所有记忆,计夜阑缓缓松开按压额头的手,修长指节微微泛白。
寒眸深处,错愕与痛楚彻底散尽,取而代之的是魔君独有的漠然与深沉的审视。
B级雄虫?精神力?
呵
退出人籍了啊。
他微微抬眼,沾满尘土的简陋衣衫掩不住骨子里的矜贵凛冽,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刚适应新躯体的微哑,却裹挟着惯穿万古的冷傲。
“倒是有趣。”
曾经执掌魔界法则,如今落身星际虫族,重生在这一具平庸躯体、落寞世家之中。
既占其身,便承其运。从今往后,世间再无愚笨计家弱虫,唯有重临世间的魔君,计、夜、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