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采访稿第一次内部审核结束。
林晚刚从专业课教室出来,手机便接连震了好几下。
工作群里,品牌部发来了一份修改意见。
前面大多是公司名称、产品发布时间之类的细节,直到最后一条,才被单独标成红色。
【关于顾总谈及家庭选择的部分,建议删除。】
下面附着采访原文。
林晚当时问顾承泽,为什么没有按照家里的安排,选择一条更加平稳的路。
他的回答是:“因为那不是我选的。”
品牌部担心这句话脱离上下文以后,会被截取成所谓的豪门矛盾。
到时候读者只顾着猜顾承泽和家里关系好不好,真正的采访主题反而没人关心。
这个顾虑并非没有道理。
可林晚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还是舍不得删。
整篇采访里,顾承泽谈了很多关于选择、责任和结果的话。只有这一句,让那个已经站在成功位置上的人,短暂地回到了尚未拥有答案的时候。
她觉得这是本次采访的灵魂。
删掉当然安全。但安全到最后,很可能又变成一篇从头到尾都没有问题、读完也什么都记不住的采访。
从私心的角度来说,为了这篇采访稿,她前面熬的几个晚上多少有点冤。
林晚叹了口气,在走廊尽头随意找了张长椅坐下,打开电脑,把稿件复制成两份。
第一版保留原文,在前后补足语境,避免那句话被单独截取。
第二版按照品牌部的意见,直接删除相关内容。
梁静宜从办公室出来时,正好看见她抱着电脑改稿。
“还没走?”
“有一段需要重新确认。”林晚把两个版本发进工作群,“我做了两版,让他们自己决定。”
梁静宜看了一眼:“你倒是挺执着。”
“只是想争取一下。”林晚顿了顿,才笑着解释,“老师,我想保留自己的判断,但承担风险的人又不只有我。总不能我在这里热血沸腾,让别人替我承担后果。”
“想得挺周全。”梁静宜语气上扬,带着一点欣赏。
林晚确认文件发送成功,合上电脑:“您教我们的,写新闻要有自己的坚持。”
梁静宜笑着点了点头。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四点二十。
晚上还有一份商场活动的主持串词需要熟悉,明天早上八点有课。
希望采访稿今晚能确定,不然她刚刚恢复一点元气的睡眠时间,又要原地蒸发。
她的大学,时间看似自由,实际上每一分钟都已经被不同的甲方瓜分完毕。
她抱着电脑往食堂走,刚下两级台阶,工作群里便弹出消息。
沈悦:顾总确认采用第一版。
沈悦:事实部分有两处需要修正,我已经标在文件里,其余内容不动。
林晚脚步停住。
她把两份稿件发出去还不到十分钟,顾承泽团队的效率再一次让她感到震惊。
很久没遇见过这么高效又体贴的甲方了。
她点开文件。需要修改的确实只有两处,一处是年份,一处是项目参与人数。那段被品牌部提出异议的内容,连一个字都没有删。
林晚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唇角慢慢扬起来。
有人看懂了她为什么想留下那句话。
这种感觉比单纯一句“写得不错”更加让人高兴。
她在群里回复收到,正准备把手机收起来,私人微信又亮了一下。
C:稿子看完了,写得很好。
林晚眨了眨眼。
工作群里已经把修改意见说得很清楚,这句夸奖显然不在流程之内。
看来沈悦是担心她提交两个版本时心里没底,特意私下来给她补充一点信心。
职场姐姐不但负责售后,还负责情绪维护。
这是什么神仙同事啊。
林晚笑着低头回复。
林晚:你不知道,其实我刚才已经做好删掉那一段的准备了。
林晚:不过,现在感觉自己还能再改三遍!
发完以后,她又觉得这句话容易给自己增加工作量,赶紧找补。
林晚:当然,最好不用。
对面隔了一会儿才回复。
C:不用。
C:改完标出来的两处,早点休息。
林晚心情愉悦地抱着电脑继续下楼。
被采访的人严谨,负责对接的人又体贴。以后谁再说成熟职场人不好相处,她第一个拿这次采访举例反驳。
当然,要是以后每次工作都能遇见这样的甲方和同事,那就更好了。
——
专访在第二天上午正式发布。
标题是——
《从一次密码异常开始:顾承泽谈选择、责任与被忽略的信息风险》
林晚靠在宿舍的桌子旁,从开头看到结尾,确认格式和内容都没有问题,最后才把页面重新拉回最上方。
标题下面写着一行小字。
采访、撰稿:林晚。
她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一会儿,截了张图。
这不是她第一次发表文章,却是第一次以正式署名完成一次有分量的人物采访。
这署名暂时换不来钱。可它能够证明,她可以接住比校园活动稿更复杂的工作,也能成为下一次谈报酬时真正摆在桌面上的作品。
室友方语桐从上铺探出头:“你已经看第三遍了。”
“我在检查有没有错字。”
“第二遍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
林晚面不改色地锁住手机:“严谨是新闻工作者的基本素养。”
“那你们这位被采访者看你的眼神,也是新闻工作的一部分?”
方语桐把手机递下来。
学校公众号的首图选用了采访现场的第二张照片。
林晚坐在镜头外侧,低头翻着采访提纲。顾承泽微微侧着脸,视线越过桌上的录音设备,落在她身上。
拍摄角度把周围的人都裁掉了,画面看上去比现场安静许多。
林晚放大看了两眼:“他应该是在等我问下一个问题。”
方语桐靠在床边:“我只是说他在看你,你急着解释什么?”
“我怕你凭一张照片,替人家顾总编出一部八十集的连续剧。”林晚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行。”方语桐收回手机,“那我先攒素材。”
林晚没把这句调侃放在心上。
她重新打开那篇专访,把链接和自己整理过的作品说明一起,投给了收藏许久的一家品牌内容公司。
对方长期招募兼职撰稿人,单篇价格比她以前接过的校园活动稿高得多,但要求至少提供两篇正式署名作品。
从前她的作品不够分量,现在终于可以试一次。
邮件发送成功以后,林晚在备忘录里记下一行字。
【已投递,三天没回复再问,不能一天催三次。】
她盯着最后半句看了一会儿。
做人还是要矜持一点。
至少表面上要。
——
周四中午,林晚刚在食堂坐下,邮箱便跳出一封新邮件。
她扫过开头,筷子停在半空。
对方愿意给她一次有偿试稿机会,费用八百元。如果通过审核,以后会把她放进长期兼职名单,有合适的项目优先联系。
林晚把邮件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又检查了一遍发件人。
确定不是广告,也不是自己饿出了幻觉,她才把截图发给方语桐。
林晚:八百!
方语桐:请客。
林晚:试稿费,还没到手。
方语桐:那先欠着。
林晚刚要回复,采访工作群里又弹出一条通知。
学校准备给专访补拍一段校园镜头,时间定在周五下午三点。通知里只写了顾承泽会到场,没有提沈悦是否同行。
林晚想起自己答应过的奶茶。
上次在礼堂,她亲眼看见沈悦往咖啡里加了两包糖。一看就是资深甜党。职场已经这么苦了,奶茶再点三分糖,感觉多少有些不尊重生活。
林晚打开备忘录,在周五下午的安排下面加了一行。
【桂花乌龙,七分糖——沈悦姐姐。】
现在有了试稿的好消息,正好可以当面告诉她。可工作群只写顾承泽会去,沈悦未必同行。
问一句比较保险。否则奶茶买了,人没来,她只能被迫含泪喝掉。
虽然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林晚点开C的聊天框,先把试稿通知的截图发过去。
林晚:我抢到试稿啦,八百块!
林晚:要是顺利通过,以后就能接价格更高的稿子了。
她之前和沈悦提过,自己想用这篇采访争取报酬更高的工作。现在有了结果,当然应该告诉对方一声。
这叫有始有终。
至于那八百块——最多只能算顺便炫耀。
林晚发完才想起补拍的事。
林晚:对了,周五补拍,你也会来吧?
林晚:期待.jpg
三条消息发出去,她低头吃了两口饭,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还没有回复。
大概在忙。林晚没有继续催,把手机放在桌上,开始认真对付已经有些凉了的饭菜。
饭再不吃,八百块还没到手,她的胃就要先申请工伤了。
——
顾承泽结束会议时,正好下午一点半。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离开,沈悦留下来确认下午的日程。
顾承泽拿起手机,先看见了林晚发来的截图。
她把那封试稿通知截得很完整,连最下面的交稿时间都没有漏。
紧接着是她对八百元稿费的炫耀。
顾承泽看着末尾的感叹号,唇角扬了一下。
虽然这笔钱对他来说算不上什么。
但是他记得这种靠自己的努力获得机会的感觉,确实值得炫耀。
而且,她是在大方的和他分享自己的好心情,他没有不接住的道理。
C:恭喜。什么时候交?
林晚很快回复。
林晚:下周一。
林晚:八百块是试稿费,通过以后才能进他们的兼职名单。
林晚:所以现在只能高兴一半,剩下的一半等审核通过再补。
顾承泽把她发来的几句话从头看到尾,又重新看了一遍最后那句“高兴一半”。
他的微信一向只用来确认结果。换作旁人发来这么长一串话,他大概只会挑出需要回答的部分。
可林晚发来的每一句,他都看完了。
C:提前庆祝也不是不可以。
消息发送成功,他才看见后面那句。
林晚:对了,周五补拍,你也会来吧?
林晚:期待.jpg
顾承泽的视线落在那个小猫期待的表情上。
工作群里的通知已经明确写着他会到场,她却又私下问了一遍。
总不能是没看见。
顾承泽理所当然地把这句话理解成了另一层意思——通知里的“会到场”还不够,她想听他亲口答应。
这种近乎热情的邀请让顾承泽直接下了结论,她很期待和他见面。
因为这几乎没有第二种解释的方向。
刚才开会时留下的疲惫散去不少。
C:会去。
消息发过去不到半分钟,林晚又发来两条。
林晚:那我给你带桂花乌龙。
林晚:我知道你喜欢甜的,给你加到七分糖!
顾承泽看着“我知道”三个字,眉心轻轻动了一下。
再看到后面那句,他停住。
等等——他什么时候喜欢喝甜的了?
跟在他身边时间久一点的人都知道,他喝咖啡不加糖,甜点也很少碰。公开采访里更不可能出现这种无关紧要的私人习惯。
林晚从哪里知道他喜欢甜?
顾承泽原本准备回复“不用,三分糖就可以”。
打出几个字,他又停下来。
她说得这么确定,总不能是凭空猜的。
是私下问过谁,还是在采访当天观察到了什么?
虽然不知道消息在哪个环节出了偏差,但她特意留意过他的喜好,才重要。
顾承泽删掉输入框里的回复。
七分糖而已。
她既然希望他喜欢,他也不是不能喜欢。
C:好。
沈悦等了一阵,眼见顾承泽终于把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才继续核对日程。
“顾总,学校那边已经准备了贵宾休息室。周五补拍结束以后还有一场线上会议,您平时喝的无糖美式,我会让人提前送过去。”
“咖啡不用送。”
沈悦抬头看了他一眼。
“好,我通知他们取消。”
顾承泽重新翻回聊天记录。
原本不相干的对话连在一起,意思却越来越清楚。
她在给他留位置,也在一点点走近他。
顾承泽对自己的判断一向有信心。
他放下手机,目光落向日历。
距离周五下午三点,还有二十五个半小时。
不算久。
但确实有些难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