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是被冷醒的。
窗纸破了一角,后半夜的风从那个缝里灌进来,正好吹在他胳膊上。他翻了个身,手搭在床沿,摸到一把光滑的灰毛。
老狗还趴在褥子上,姿势和昨晚一模一样,头埋在前爪里,尾巴蜷成一团。它呼吸的时候肚皮一鼓一鼓,鼾声又细又均匀,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在慢慢拉木头。
窗外天还没完全亮,后街有卖早点的摊子在支棚子,木棍磕在石板上,咚咚咚。
沈夜坐起来。后脑勺不疼了,昨晚磕的那一下连个包都没留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比以前硬了些,掌心的茧子还在,但握着拳的时候能感觉到一股说不清的力道从骨头缝里往外顶。
他走到屋角的木盆边,舀了半瓢冷水洗脸。水是昨晚剩的,凉得刺牙,泼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抬头看铜盆底的水面,倒影里的脸还是那张脸,没什么变化,就是眼睛底下的黑眼圈淡了不少。
"你洗脸的声音太大了。"
那个老声音又响起来,闷闷的,像没睡醒。
沈夜偏头看过去,老狗还趴着没动,但尾巴从蜷着改成搭在床沿上晃,一下一下的。
"醒了?"沈夜问。
"没醒。闭着眼说话的。"老狗顿了顿,"灵桑木粉呢?"
沈夜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布袋,走过去蹲在床边。老狗的眼睛睁开一条缝,鼻尖凑过去嗅了嗅,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口,吧唧吧唧嚼了,咽下去又舔了一口。
"还行。"它说,"比灵果差点意思。"
"只有这个了。内衬就那么大。"
"知道。凑合吧。"
老狗把布袋里最后一撮木粉舔干净,翻了个身,肚皮朝上,打了个嗝。
沈夜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盯着面前那堵糊着旧报纸的墙。有一张报纸上印着半年前洛城大比的标题,纸边卷起来,露出底下发黄的灰浆。
"……你到底是什么?"他问。
"昨天不是说了?上古吞天兽。"
"吞天是什么?"
老狗沉默了两秒,尾巴不晃了。
"一种……比较大的兽。能吞东西。名字就这么来的。"
"就这些?"
"你才喂了三颗一品灵果,老夫的脑子还糊着呢。记不清太多事。"老狗打了个哈欠,"别急。"
沈夜没再追问。他发现一个问题——老狗说"记不清",但没有说"不知道"。"记不清"和"不知道"之间隔着一层东西,他说不好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这狗有事情没说完。
"你今天去学院?"老狗问。
"去。"
"带上老夫。"
"你昨天在契约台上被三百号人看见了。带着你去,一进门他们就知道是我。"
老狗翻了个白眼——一条狗翻白眼的样子非常奇怪,它的眼珠往上一转,露出大片眼白,嘴角抽了一下。
"老夫能收敛气息。凡阶。你背着老夫往怀里一揣,谁能看出来?"
沈夜看了看老狗的体型——不大,比成年猫大一圈,毛茸茸的一团。
"你确定?"
"老夫活了……"老狗停下来,数字没说出来,改成了一声含糊的哼,"反正比你想的久。"
沈夜把老狗抱起来试了试。它瘫在他怀里,浑身骨头跟散了架似的,但缩成一团之后确实不大,他能用外袍前襟兜住,从外面看就是个鼓包。
"你别乱动。"
"不动。老夫睡回笼觉。"
沈夜出了门。后街的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卖包子的老头掀开笼屉,白汽腾地涌上来,混着肉馅的油香,贴着墙根飘出去老远。沈夜摸了两个铜板买了三个素包子,揣在怀里,边走边吃。
包子皮有点厚,馅儿是白菜粉条的,油水不大,但热乎着咬下去,牙缝里能挤出一口汤。他把一个塞到袍子兜里,老狗的鼻子隔着布拱了两下,叼走了。
路过学院门口那条长街的时候,路边有人蹲在墙根底下遛兽宠——一条土黄色的凡阶短尾蜥,趴在砖缝里晒太阳,舌头一伸一缩地舔灰。
沈夜低头走路,听到身后有人喊他。
"沈夜!"
他回头,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从街角跑过来,手忙脚乱地揣着一个油纸包。赵大宝跑到他面前,喘得像刚拉完磨,汗从脑门上往下淌。
"你、你没事吧?昨天那个……"赵大宝打量着他,目光在他怀里那个鼓包上停了一下,没问,"我买了四个肉包子,分你俩?"
沈夜看了一眼他手里那个油纸包,油已经渗出来,把纸浸得透亮。
"我吃过了。"
"那我吃。"赵大宝塞了一个进嘴里,烫得嘶嘶吸气,边嚼边说,"你知不知道,今天早上导师贴在门口的实战课分组表,把咱俩分一组了。"
"……哪一科?"
"御兽实战基础。要求带兽宠上场。"赵大宝咽下去,愁眉苦脸地拍了拍自己袖子里的铁背龟,"我这个去了也是挨打。"
沈夜没说话。
他昨天在契约台上抱着一条土狗走了这件事,全院都看见了。今天实战课分组把他和赵大宝放在一起,不管是不是巧合,意思都很明白——最差的两个凑一对,省得打扰别人。
"走。"他说。
"咱真去啊?"
"不去扣分。三学期垫底退学。"
赵大宝愣了一下,把剩下半个包子塞进嘴里,跟了上去。
快到学院大门的时候,沈夜感觉怀里拱了一下。老狗传音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被子说话:
"左侧五十步,柳家那小子。"
沈夜余光扫过去。柳元洲站在门廊底下,靠着柱子,一手理着袖口的银线绣边,正和一个导师说话。他脸上的笑不大不小,正好让人觉得亲切,但又不至于热情到失礼。
他似乎没看到沈夜。
但沈夜走近的时候,柳元洲的话顿了一拍,然后继续说下去,语气没变,只是目光在沈夜怀里那个鼓包上停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沈夜走进大门。怀里老狗拱了拱,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他看出什么了?"沈夜低声问。
"没看出。"老狗传音,"但他那只虎闻到了。烈焰虎,玄阶,嗅觉比你学院那些杂鱼兽宠灵得多。"
"那怎么办?"
"怎么办都行。反正他已经闻到了。"
沈夜攥了攥拳头,指节发白。
"……你下次能不能早说?"
"早说有用?"老狗哼了一声,"他早晚要知道。区别只在什么时间知道。"
赵大宝走在前面,回头看他:"夜哥,你嘀嘀咕咕跟谁说话呢?"
沈夜抬头:"狗。"
"狗会说话?"
"我说狗在叫。"
赵大宝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上课铃响了,第一声拖得很长,嗡嗡地沿着走廊灌过去。沈夜把袍子拢了拢,跟着赵大宝拐进实战课的院子。
院门两侧站着十几个学生,有些已经在放兽宠了,铁背狼、短尾蜥、青石蟒,都趴在各自主人脚边。院中央的空地上立着一块擂台石,旁边坐着两个导师,一个记录,一个主裁。
"沈夜。"主裁导师翻着名册头也没抬,"你的兽宠呢?"
沈夜伸手进怀里摸了摸。老狗没动,但传音过来了:
"先别放。等轮到你再放。"
"现在不放扣分。"
"扣就扣。让老夫看看都有谁。"
沈夜把手收回来。
"没带来?"导师抬头了。
"带了。"沈夜说,"等一下。"
周围有人看过来,然后有人认出了他,低声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对面那人笑了。
赵大宝在旁边缩了缩脖子:"夜哥,你别搞我啊……"
"等着。"沈夜说。
他在等。等着柳元洲会不会出现在这间院子的门口。老狗没说为什么要等,但他猜得出来——它需要确认一件事。
那只烈焰虎闻了它。但烈焰虎有没有把闻到的结果告诉柳元洲,是另一回事。
沈夜站在人群边缘,手揣在怀里,摸着老狗背上一块温热的毛皮。
风从院墙上翻过来,吹得他衣摆扑扑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