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石边缘有一道裂缝,从左前角斜着裂到中央,像一道干涸的河沟。沈夜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久到赵大宝在旁边戳他胳膊。
"夜哥,分组出来了。"
沈夜抬头。记录导师把一张纸贴在院墙的告示板上,墨迹还没干,往下淌了一小截。学生们围过去,人头叠着人头,有人踮脚有人挤,脖子里挂着驯兽哨的那个矮个子被推了个趔趄,差点踩到他自己的短尾蜥尾巴。
"沈夜,赵大宝——第三组。"记录导师念了一声。
赵大宝的脸当场垮了。他怀里那只铁背龟原本只露出半个脑袋,这时候整个缩进壳里去了,只剩一圈墨绿色的硬边。
"第三组什么概念?"沈夜问。
"第三组的意思就是第一轮打完了再打第二轮,第二轮打完了——"赵大宝咽了口唾沫,"再打第三轮。"
"三场?"
"三场连着。赢了继续,输了不扣分,但不赢的话从第四周开始每节课都得补训。"
沈夜看着那块告示板,墨迹最底下沾了一根草屑,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黏在"第三组"三个字旁边,没干透的字被它拖出一道浅痕。
"你那只——"赵大宝指了指他怀里,"真没问题?"
沈夜低头。老狗还缩在他袍子里,一动不动,但他能感觉到它贴着他肚皮的呼吸,比刚才急促了一些,像人在憋着什么没笑出来。
"它困了。"沈夜说。
"困了?!第一场马上——"
"第三组——上场!"导师喊了一声,手里的木牌在台沿上磕了磕,"沈夜、赵大宝对李元、陈通。"
赵大宝腿一软,被沈夜拽了一把才没坐下去。
擂台石对面走上来两个人。高的那个是李元,长了一张不太耐烦的脸,怀里抱着一只黄阶中段的铁背狼,狼耳朵竖着,尾巴夹在腿缝里,目光扫过来的时候赵大宝往后缩了半步。矮的那个叫陈通,没什么表情,手上拴着一条青灰色的石蟒,盘在他肩膀和胳膊上,三角形的脑袋搭在他耳后。
"沈夜。"李元看了他一眼,"你兽宠呢?"
沈夜把手伸进怀里。他摸到了老狗的后颈皮,不算太厚,但能摸到皮下一排骨节的轮廓。狗还是没动。
"拿出来啊。"李元歪了歪头。
"等一下。"
"等什么?"
沈夜没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面,靴子前头磨破了皮,露出里面灰色的衬布。后街包子铺早上烧的那一笼屉白汽味道还留在鼻子里,混着石灰墙壁和青苔的潮气,一起灌进喉咙。
他在等一个东西。
老狗没告诉他具体在等什么,但他能感觉到狗在他怀里的肌肉绷了一下又松开,像在确认一件事——确认那个在门口闻了它一下的人,此时此刻在不在附近。
"沈夜——"导师的笔顿在名册上,"不拿出兽宠视为弃权。"
"拿。"沈夜说。
他把袍子前襟一掀。
一条灰毛土狗蹲在他怀里,耳朵耷拉着,嘴角挂着半透明的口水,喉咙里发出一种介于打呼噜和叹气之间的声音。它低头看了看擂台石,又抬头看了看对面那只铁背狼,然后把脑袋重新搁回沈夜胳膊弯里,闭上眼。
全场安静了两拍。
然后有人笑了。
"操,就是那条狗?"
"他真带土狗来了哈哈哈哈——"
"凡阶啊,你看那口水滴得多均匀——"
李元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也不算不笑,介于客气和嘲讽之间的那种表情。他怀里那只铁背狼倒是紧张了,原本夹着的尾巴放下来半截,耳朵转了转,鼻孔翕动了好几下。
"开始。"导师说。
李元放下铁背狼。狼落到石面上,前爪压了压石缝,弓背,后腿蓄力。黄阶中段的灵压从它身上散出来,不算太强,但确实压过了整块擂台一半的范围。
沈夜站着没动。老狗在他怀里也没动。
"你——打啊?"李元等了两息。
沈夜低头看了看老狗。狗没反应。
"它可能……刚起。"
李元的脸抽了一下。
铁背狼没再等主人的指令,一个纵跃扑过来,前爪带着灵压碾碎了两块石面上的碎屑。力道确实足,黄阶中段的正面冲击能把一个普通人撞出三丈远。赵大宝在侧面"哎"了一声,手已经把铁背龟从怀里抠出来了。
老狗打了个哈欠。
哈欠打到一半,它睁开了眼睛。就那么一瞬间,比眨眼还短,那双灰黑色瞳孔底下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像深水底下翻起来的一个气泡,表面碎了,底下没露出来。
铁背狼的爪子停在半空。
停得特别突然,像有人从后面拽住了它的尾巴。
狼的前爪在沈夜面前不到一尺的地方悬着,后腿还在发力往前蹬,但身子就是过不来。它僵在那里,四条腿都在抖,嗓子里发出一种细而急促的呜咽声——不是嚎,是那种狗被关在门外急得直抓门板的声音。
老狗把哈欠打完了。闭上眼。口水从嘴角垂下来,拉成一条透明的丝,挂在沈夜袖子上。
铁背狼收爪,退了三步。然后趴下了。两只前爪往前伸,脑袋贴在石面上,尾巴夹进后腿中间,一动没再动。
整个院子像被人塞了一把棉花,所有声音都闷进去了。连隔壁笼子里那只青石蟒都盘紧了身子,三角脑袋缩进自己绕出来的圈里,只露出一截尾巴尖微微地颤。
导师手里的笔在名册上戳了个黑点,墨洇开,洇出小指盖那么大一团。
"……李元的铁背狼,弃战。"导师说。
李元张了张嘴,没出声。他蹲下去拉了拉铁背狼的项圈,狼没理他。
陈通站在旁边,肩膀上盘着那条青石蟒。蟒的三角脑袋从他耳后探出来,吐了吐信子,朝着沈夜的方向探了两下,又缩回去了。陈通把蟒从肩上取下来抱在怀里,往后退了半步。
"第二场——"导师看了名册一眼,又抬头看了看沈夜怀里的灰色毛团,"赵大宝的——铁背龟,对陈通的青石蟒。开始。"
赵大宝脚底下一个趔趄,差点滑下擂台石。他怀里那只铁背龟终于把脑袋探出来了,绿豆大的眼睛茫然地转了转,看见对面的石蟒之后,"咻"地缩回去了。
"夜哥——"
沈夜抱着狗走到擂台边缘。老狗的呼吸均匀,肚皮贴着他掌心微微起伏,像个刚吃饱了晒太阳的普通土狗。
他从擂台石边跳下来,靴子踩在泥地上,磨破的鞋头蹭了块青苔。赵大宝在台上大喊"夜哥你别走啊——"身后陈通的青石蟒盘上擂台石,尾巴尖扫过石面,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沈夜站在院子里,阳光从东边墙头翻过来,晒在他后颈上,有点烫。他低头问怀里的狗:"你刚才干了什么?"
老狗动了动耳朵。
"老夫什么都没干。"它传音说,声音慢悠悠的,"就是醒了。"
"它趴下了。"
"那说明它不想打了。兽宠也有不想打的时候。"
"你那眼神——"
"眼神怎么了?"老狗顿了顿,"一条狗困的时候,睁眼都这个样。"
沈夜没再问。老狗刚才睁眼的时候他离得最近,那里面翻起来的东西不像是"困了",更像潭水深处的暗流,涌到水面顿了一下,压回去了。
赵大宝输了。输得很快,铁背龟从头到尾没伸出脑袋。
但陈通那条青石蟒也没追打,只是在石面上盘了一圈,等导师判定之后就从赵大宝脚边绕过去,顺着陈通的胳膊爬回肩上,安静得像根绳子。
下课的时候,赵大宝蹲在擂台石边上,抱着他的铁背龟,手指头抠着龟壳边缘的纹路。
"夜哥,它今天缩得特别快。"
"什么特别快?"
"平时至少要犹豫一下。"赵大宝抬头看他,"今天那蟒尾巴一甩过来,它连壳都没反应就直接缩了。"
沈夜看着他手里那只龟。墨绿色的壳上有一道浅痕,是上次训练时被铁背狼抓的,还没长好。
"可能你的龟也觉得,今天气氛不太对。"沈夜说。
赵大宝"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他把龟塞回袖子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我请你吃面。后街老王家的清汤面,加个荷包蛋。"
沈夜想了想,点了点头。
出了院门的时候,他余光扫了一眼走廊尽头。柳元洲没出现过。
但走廊尽头的柱子底下,石面上落了一片被碾碎的青苔,脚印很深,鞋尖朝着擂台院子的方向。
有人来过。没进来。站了一会儿,走了。
沈夜没有回头看第二眼。他跟着赵大宝拐进后街,包子铺的白汽还没散尽,混着面摊上葱花爆锅的油香,灌了满满一鼻子。
老狗在他怀里翻了个身,换了条腿搭。
"面有肉吗?"它传音问。
"清汤面。"
"蛋呢?"
"荷包蛋。"
"行吧。"老狗说,"蛋给老夫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