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街的面摊收得早。老王头把木案板往推车底下一塞,围裙搭在车把上,油点子渗进棉布纹路里,晒了一下午已经干了半截。
沈夜和赵大宝蹲在面摊旁边的台阶上吃面。每人一碗清汤面,沈夜碗里有一个荷包蛋,赵大宝碗里有两个——他掏的钱。面汤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葱花切得粗,有的半寸长,沉在碗底。
赵大宝嗦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老高,咽下去之后用袖子擦了把嘴:"夜哥,你那个狗,今天真的只是打了个哈欠?"
"嗯。"
"铁背狼那是黄阶中段啊。去年学院测试它冲击力是八百斤。"
"嗯。"
"八百斤的冲击力,你站着没动,它趴下了。"赵大宝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盯着沈夜怀里那团灰毛,"我老觉得不对。"
沈夜低头看了看老狗。狗窝在他袍子前襟里,嘴搭在他胳膊弯上,睡得正香,口水洇湿了他袖口一小块。
"可能只是狼今天状态不好。"他说。
赵大宝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低头把剩下的面扒拉完,端起碗喝了两口汤。他放下碗的时候打了个嗝,声音在后街空荡荡的石板路上弹了两下。
"对了,"赵大宝突然想起来,"刚才我在面摊等的时候,柳清音从街口走过去了。"
沈夜筷子顿了一下。
"她看了咱这边一眼。"
"看谁?"
"不知道。可能是看面摊——但面摊那时候正收呢,老王头锅都刷了。"
赵大宝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蹭的灰,又蹲下去把碗搁回推车底下的木盆里。"总之你小心点。柳家那帮人,一个赛一个难缠。柳元洲笑眯眯的,柳清音冷冰冰的,反正都不好惹。"
"你怎么知道她不好惹?"
赵大宝表情古怪了一瞬,像嘴里含了个没咽下去的面条:"去年有个外院的男生给柳清音送了三个月东西——兽粮、晶石、丹丸,堆了大半间屋子。她一次没收。那个男生后来当面堵她,问了句'你到底喜不喜欢'。柳清音说了一句。"
"什么?"
"'我的银月狼比你送的全部东西加在一起值钱一百倍。你拿什么喜欢我。'"
沈夜把最后一口面吃完。面已经凉了,但汤底还有点温,葱花吸饱了汤汁,嚼起来软塌塌的。
赵大宝看他没说话,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走,回去练会儿。晚上再修一遍御兽基础课的笔记,下周测验,不及格得扫一个月兽舍。"
"嗯。"
两人沿着后街往回走。午后的阳光把石板烤得发白,墙根底下几丛野草蔫头耷脑地垂着。路边有个小孩趴在门槛上,手里捏着根草棍,在逗一只灰扑扑的草蛉——凡阶最低等的虫类,连兽宠都算不上。小孩嘴里发出"啾啾啾"的声音,草蛉在他指尖上爬了一圈,飞走了。小孩嘴一瘪,他娘在屋里喊了一声,他爬起来拍拍手跑进去了。
沈夜看了那小孩一眼。
"沈夜。"
声音从左边来。不冷不热,不高不低,像冬天井水倒进瓷碗里那个动静。沈夜转过头,柳清音站在学院侧门的廊柱边上,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册子,封皮是深蓝色,没有字。银月狼蹲在她脚边,通体银白,耳朵尖微微泛着青。它抬头看了沈夜一眼,目光从他脸上缓缓滑到他怀里那个鼓包上,耳朵尖轻轻颤了颤,然后别开了视线。
赵大宝已经僵在了原地,像个被点了穴的胖子。
柳清音走过来。她比沈夜矮了半个头,但走路的时候腰背挺得直,步子不大不小,每一步踩在石板上的间距几乎一致。她在三步之外停了。
"你今天在实战课,对李元那只铁背狼做了什么?"
沈夜看着她。阳光照在她侧脸的一小条边上,其余部分落在柱子的阴影里。她脸上没什么表情,问句的语气像在核对账目。
"没做什么。"他说。
"铁背狼退了三步,趴下了。它主人拉它拉了三次没拉起来。"
"可能是不舒服。"
柳清音看了他两眼,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的银月狼。狼蹲坐在地上,尾巴扫了一圈石板缝里的灰,目光始终落在别处,始终没再看沈夜的胸口。
"银月狼从刚才开始就不看我怀里。"沈夜说。
柳清音没接这句话。她翻了一下手里的册子,头也不抬:"下周御兽基础课测验,第三题的考点是契约术式的灵力分配。前两年考卷里有一道类似的错题,标准答案写错了,要改。"
她合上册子,转身走回侧门里面。银月狼站起来,跟上她,尾巴在门框边扫了一下,留下一小撮银白色的绒毛挂在木纹上。
沈夜站在原地。
赵大宝过了两秒才重新会喘气:"……她、她是来帮咱们划重点的?"
"不知道。"
"那她说那话什么意思?"
"……可能只是路过。"
赵大宝张了张嘴,闭嘴了。
晚上。后街安静下来了,隔壁住的铁匠铺老头不敲了,窗口飘出煮豆子的味道,混着一点儿糖的焦香。沈夜点了油灯,桌上摊着御兽基础课的笔记,纸页边缘卷得厉害,有几页的墨迹被水洇过,字花了,他补了半截。
老狗趴在桌角,脑袋搁在沈夜翻到一半的课本上,尾巴从桌沿垂下去,一下一下地晃。
"那丫头还行。"它传音说。
"什么还行。"
"脑子没坏。她看出来了,但她没问。"
"看出来什么了?"
"看出老夫不是普通凡阶。"老狗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四只爪子蜷着,"她没说,是不想在门口跟你掰扯。那条银月狼要是想打,得先问过老夫。但它没那个意思。"
沈夜把笔搁下。
"她说的第三题考点,是真的还是试探?"
"老夫怎么知道。老夫又没考过试。"老狗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你自己想。"
沈夜盯着桌上那本摊开的笔记。第三题的位置确实有一道灵力分配的题,他当时做的时候觉得答案不对,按老师教的公式算出来是四成,但标准答案写的五成。
他翻到前面,把公式重新推了一遍,算到第三行的时候顿住了。
四成不对。五成也不对。按书上写的灵力流速和契约术式的结构代入,应该是三点五成。标准答案和老师教的都是错的。
他拿笔在纸边写了"3.5",画了个圈。
老狗在桌角喷了个响鼻,翻了个身,睡着了。
夜深了。沈夜把笔记合上,吹了油灯。窗户纸外头月光晒着后街的石板,墙根底下有野猫踩着碎瓦走过去,爪子挠在瓦片上"咔嚓"一声。
他刚躺下,老狗传音来了,声音比白天沉了几分。
"小子。"
"嗯?"
"今晚别睡太死。"
沈夜翻身,黑暗中看着老狗的方向。狗没动,还是趴着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但尾巴停了。
"柳元洲白天没进实战课的院子。他站门口闻够了就走了。天黑之后会派人来查。"
"你怎么知道?"
老狗沉默了两息。
"因为他跟老夫年轻时候干的事一样。闻到了,压住了,回去想半夜弄明白。"它动了动耳朵,"老夫当年也这么干过。"
沈夜把被子推到床脚,坐起来,靴子没脱,靠在床头。
后街的铁匠铺彻底安静了。豆子的焦香散尽了,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带着夜露的潮气,湿漉漉地贴在他后颈上。
他摸了摸怀里老狗的脑袋。狗没躲,低低地哼了一声,像打鼾。
"老夫困了。"它说,"半夜要是有人来,你自己先看着办。"
"……你睡?"
"嗯。醒了再帮你。"
老狗说完这句话,呼吸就匀了。
沈夜睁着眼坐在黑暗里,手指摸着鞋面的破皮处,磨开了的线头在他指腹上蹭来蹭去。
街上没有脚步声。
窗外没有异常。
但他握着拳没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