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十点,孙澈坐在身份中心的迁移窗口前。
大厅里安静得过分。墙上的提示语一行行滚过去:请提前备好身份卡。请勿替他人代办。请按序办理。每一行字下都嵌着一条细红灯,亮得像刚划开的口子。
窗口后的工作人员刷过他的卡,抬头确认了一次。
“孙澈?”
“是。”
“迁移类别,外部观测。”
“通知写的是白沙北侧观测站。”
“系统里归类为外部观测。”
“接收方是谁?”
工作人员停住。她又看了一眼屏幕,像是希望答案能自己跳出来。“待定。”
“谁会接我?”
“到站以后会有安排。”
孙澈把迁移通知推到玻璃边上。“谁安排?”
姑娘的手指缩回去一点。“这个……我不知道。”
她说得很小心。不是不耐烦,而是怕多说一句,自己也会被卷进一份不该碰的档案里。
孙澈把纸收回来。“办理吧。”
一张灰边临时卡从窗口下方滑出来。卡上没有照片,只有他的名字、一串过渡编号,以及一行小字:原职级记录保留,驻外授权悬置。
“生活账户还在。”工作人员说,“基础医疗和配给不受影响。办公区、项目区、研究档案,全部冻结。”
“我参与过的G-17记录呢?”
“不能调阅。”
“原因?”
“岗位调整。”
孙澈抬起眼。“我问的是权限。”
姑娘脸上那点职业性的镇定终于裂了一下。“不能调阅。”
这回答得很清楚。
他把灰边卡翻到背面。中央的身份卡薄、轻、边缘永远磨不坏,好像它从来不真正属于谁。
“迁移期限七天。”工作人员说,“到期未登车,自动按放弃原居住资格处理。”
“如果白沙一直没有接收方?”
“会有新的通知。”
孙澈点头,起身离开。他没有为难她。她能看见的,也许还没有他多。
公共打印区只剩一台机器开着。孙澈把近三个月的工作清单全部打印出来:培养线、供能线、外部补给、设备维护、轮班交接。打印到最后,纸上多出一栏空白,标题是“迁移接收”。
他站在机器边看了几秒,用笔在空白处写下:接收方未定。
又划掉。
这不是结论,只是通知上的一句话。写得像结论,反而会给后来的人省掉提问的力气。
他把纸装进文件袋,回了住处。
门锁识别灰边卡,迟疑了半秒才开。屋内中控随即亮起一行提示:临时访问剩余十八分钟。
“十八分钟。”孙澈念了一遍。
语音助手平静回应:“确认。”
“谢谢。”
它没有再说话。
孙澈直接进书房。桌上有一只旧金属盒,边缘被人长年摩挲,磨出一道不合时宜的亮。他打开盒盖,里面放着父母年轻时的合照、一块拆下来的接口片、两把不同规格的扳手,还有一包被透明纸裹着的糖。
糖化过一次,又重新凝成了几块不规则的硬团。
他先拿起接口片。背面的旧编号被磨平了大半,只剩最后两个字母。终端扫过,跳出同样冷静的提示:无权限识别。
孙澈看了它两秒,把接口片放回去。
“你也挺会挑时候。”他说。
中控没有回应,倒是门外传来保洁车滑过走廊的轮声。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有人刻意不想在这层楼停留。
他没收太多。资料柜里三本厚册留下,厨房的旧水壶留下,一把扳手留下。最后装进包里的只有照片、接口片、糖和几样基本工具。
走到玄关时,他才发现墙上的路线图不见了。
那张图贴了很多年,画着中央通往外部的旧通道,最北边有条铅灰色细线,尽头标着白沙北侧。现在墙上只剩几处胶痕,纸被撕得很干净,连边都没有留。
门锁提示:剩余六分钟。
孙澈伸手摸过墙面,指腹沾上细白的墙灰。他没有继续找。能进他家把图拿走的人,既然没拿金属盒,就不是冲着偷东西来的。
楼下旧售水机旁,何敏已经等着。
她穿着灰色工作服,手里捏着一张迁移单,折痕压得很深。售水机坏了半边灯,光打在她脸上,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你比通知走得快。”孙澈说。
“通知比你想得快。”何敏把迁移单递给他,“接收方还是待定?”
“嗯。”
“你打算申诉?”
“申诉什么?”
“岗位调整。”
孙澈看了看那四个字。“它写得挺完整。”
“完整不等于是真的。”
“复核能把我留在中央?”
何敏没有马上回答。
“既然不能,”孙澈说,“我先去把路走完。”
何敏叹了口气,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说。“你屋里的路线图,被人拿了?”
孙澈抬头:“你看见过?”
“昨天下午。不是我拿的。”
“谁?”
“没看清。”
“你叫我下来,不是为了告诉我没看清。”
何敏瞥了他一眼。“你就不能偶尔把一句话听得像句关心?”
“关心也得有内容。”
“有。”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北侧老转运线。我从调度那儿抄的。中段有一截被划掉,别照着它直走。”
孙澈展开纸。上面只有几个手绘拐点和一串里程标记,缺了一大段,空白处被铅笔涂黑。
“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因为地图没了。”何敏说,“你总得有点东西在手上。”
“这也不全。”
“全的我拿不出来。”
“知道了。”
他把纸折回去。何敏却没松开手,像还压着一句话。
“白沙不认你以前那个位置。”
“我知道。”
“它也不会因为你懂几台机器,就替你留门。”
孙澈抬眼看她。
何敏把话说得慢了些:“到了那边,别急着问谁负责。先看谁在等水,谁在修东西,谁说话时旁边有人听。”
孙澈把纸收进包里。“你这是提前给我上课?”
“这是怕你第一天就被人赶出来。”
“我不至于。”
“你很至于。”何敏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你那张脸一认真,别人会以为你要把他家门拆了。”
孙澈想反驳,最后只说:“我会先敲门。”
“最好是。”
他去售水机买水。灰边卡在读卡口响了三声,才吐出一瓶基础配给水和一张窄纸条:生活账户可用,项目补给冻结。
何敏瞥了眼纸条。“你还带水过去?”
“路上要用。”
“到了以后呢?”
“到了以后再说。”
“这不像你。”
“我以前能看见补给表。”
何敏从布袋里摸出一个旧布套,递过来。布套边缘缝过两道,里面只有一枚磨损严重的金属扣。
“把路线纸卷进去。外面风大,纸比人跑得快。”
孙澈接过:“你直接给我防水袋不是更省事?”
“防水袋要申请。”
“你没有?”
“有。”
“那为什么不给?”
何敏把手插回口袋。“因为这个是我自己缝的。丢了我会骂你,防水袋丢了只能填表。”
孙澈低头扣上金属扣,扣得很紧,按了两次才合上。
“对了。”何敏像忽然想起什么,“你住处的清退单已经发到后勤了。”
孙澈抬头。
“不是七天后,是今天晚上。”她把终端屏递给他看,“他们说你的居住权限转成过渡访问,不再保留原房间。”
屏幕上确实有一行小字,夹在迁移条款最下方,字号小得像不愿意被人发现。
“我刚才进去过。”孙澈说。
“我知道。你拿走什么了?”
“几件旧东西。”
何敏看着他,欲言又止。“你没带资料?”
“带不出来。”
“你就这么算了?”
“不算。”孙澈把屏幕还给她,“先记着。”
何敏沉默了一会儿。售水机旁有个小女孩跟着母亲排队,手里捏着空杯子,仰头看机器吐出的水。母亲把自己的水倒进杯里一点,剩下的瓶子拧紧,放回包底。
何敏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白沙大概就像这样。”
“你去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是觉得,那里的人至少不会把一间房收回去,还告诉你这是岗位调整。”
孙澈没有接。他不习惯接这种话,尤其不习惯在别人替他生气的时候给出合适的回应。过了几秒,他把那只布套塞进外套内袋。
“何敏。”
“嗯?”
“路线纸我会留着。”
何敏愣了愣,随后摆摆手。“留着吧。别弄丢。你回来要是还给我一张空纸,我真的会骂。”
孙澈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售水机。何敏还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她把迁移单折好,折痕正好压住“岗位调整”四个字。
“你呢?”孙澈问。
“我什么?”
“这件事结束以后,你会被问吗?”
何敏愣住,随即不耐烦地挥手:“少把每个人都算进你的调查里。我只是抄了张路线。”
“我不是问这个。”
她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会吧。总有人要问,为什么一个副总裁去白沙,连接收人都没有。”
“那你别替我说你不知道的。”
“你先顾好自己。”
“我在顾。”孙澈说,“我就是不太擅长看出来。”
何敏的神情松了一点。她没说不用担心,只把那台终端收进包里。“上车前给我发一条。不是报备,是让我知道你没在路边把地图吃了。”
孙澈点头。
“何敏。”
“嗯?”
“G-17的路线图,是不是也有人拿走了?”
她沉默下来。售水机里传出一阵空转声,像机器还在找一条已经被删除的管线。
“我不知道。”她说,“我知道的是,你现在留在这里,能查的东西不一定更多。”
孙澈握着那只布套,没有追问。她已经把能给的给了,再往下问,只会让她替自己承担没有把握的答案。
凌晨两点零五分,迁移提醒准时抵达。
【请于规定时间前往北侧转运口。白沙北侧观测站接收方待定。】
孙澈背起包,把金属盒塞到最里面。出门前,他又看了一眼那面空墙。
路线图没了,白沙的名字还在通知里。
他没有等人来接。
他决定先去。